番外篇 100 第一纪与第二纪
对于夏洛特的猜测,钱程也没有说什么。
她的说法确实有些道理,但钱程也不知道怎么接。他自己也不知道,是更直率些好,还是更成熟些好。
至于周围西洲贵族们的反应,他倒是没怎么在意。他早已习惯于无视这些人的态度了,蛮夷怎么看他,并不会影响他的行动。他现在最关心的,反而是白芷的情况。
白芷为什么非要跟过来,两人心里其实都有数。
钱程现在觉得有些对不起她,不太想加以阻拦。但夏洛特坚持认为,麻烦越少越好,所以,连这种私下里的小型聚会,都不让白芷来。
当然,她说的麻烦具体指什么,就不好明说了。
“那之后还有什么活动么?”钱程试图找出个机会,让白芷参加。
“还有个狩猎活动。”夏洛特瞪了他一眼:“你要让她也去打猎?”
“不行么?”钱程谨慎地试探道。
“她不是狐狸么?我以为只有人才喜欢在不缺食物的时候,杀戮其他动物取乐呢。”夏洛特看似不经意地说着,略带不满地看了钱程一眼。
“不,有些动物也有这种习惯的。狐狸也是其中一种。”钱程笃定地纠正道:“并不饥饿的时候,它们也会去捕杀甚至滥杀猎物,也不能确定,每次都是什么目的。”
“啊……”
“虽然看起来有点可爱,但狐狸其实是一种狡猾而残暴的动物。”钱程继续道:“还是得小心一点。”
“可爱?”
夏洛特念叨了一句,莫名地有些担忧,摇摇头,又点点头。
“怎么了?还是不方便让她去?”钱程追问着,又突然想到了什么:“啊,这群阿尔比昂人是准备打什么猎物啊?野猪?”
“猎狐。”夏洛特说。
“……”
显然,哪怕在第一纪,阿尔比昂人都坚持和狐狸过不去。这下,连钱程都觉得,还是别让白芷参加了。
“他们能少举办些这种无意义的活动么。”钱程发起牢骚:“我觉得,这帮人也和军阵演练没什么关系吧。他们天天闲着没事儿,打什么猎啊。”
“要是连无意义的活动都不举行了,还叫贵族么。”夏洛特反驳道。
钱程再次无言以对。
“参加狩猎的不止这个会场里的贵族们。”她只好补充道:“一些军官也受到邀请,到时候,你可以打听些你感兴趣的东西。”
“我对阿尔比昂的军队倒是没什么兴趣。”钱程皱了皱眉头:“不是觉得不好,是因为差距太大,实在不知道如何入手。”
“是啊,他们的武器,还有对应的战术,都和我们差太多了。”夏洛特闻言,也叹了口气:“还好,我们似乎只是意外来到这里,没有发现稳定的通道,让他们能够通过。否则,我们就该考虑怎么抵抗入侵了。”
“你们和他们还是有些关系的吧。”钱程试图安慰她:“至少样貌有些相似,家族名字都一样。说不定,他们会把你当成祖先……”
“那也不碍着他们抢劫。”夏洛特翻了个白眼:“劫掠自己父亲领地的人都有,别说我们这种牵强附会的了。”
“至少算个教友吧,我感觉宗教方面差不太多。”钱程说完,连自己都不太信了:“好吧,可能他们打劫教友会更带劲……”
“这得看他们的教会认不认我们。”夏洛特耸耸肩:“我觉得就算承认也没用。这个世界的教会太软弱了,异端满街跑,都没人管一管。根本指望不上他们。”
钱程理解地点点头。
“异端是很多,尤其伊兰瑞尔说的那些……我看他们都觉得是异端。”他深有感触地说:“这个世界的教会,估计也是无能为力吧。”
“我查过他们教会的历史。他们没有这个能力,可能才是正常的。”夏洛特回答。
“为什么?”钱程顺着她的话问。
“因为这个教会,得到自己的地位,实在太容易了。”夏洛特回答:“他们得势,只是因为传播迅速,被当时帝国的统治者看中。而后,帝国又恰到好处地瓦解,他们失去了管理者,却成了唯一完整保存着教育传承的组织。”
“这只是运气够好,让他们得到了最大的好处。”她摇摇头,毫不留情地说:“或许是神青睐他们,但他们自己,并没有表现出特别高尚的地方。”
“啊,看起来……你不是很欣赏他们?”钱程以为,她至少会把第一纪这个教会当作信仰相似的人,听到她的评价,有些意外。
“因为他们还不如我们。”夏洛特直言:“我们的教会数百年如一日,在精灵统治区内传教,号召人类团结起来。他们经历过么?我们的教士冒着九死一生的风险,在敌人腹地策动暴动,动摇精灵的统治。他们尝试过么?”
“我不是鄙视他们。他们也有伟大的圣徒,也有人品质优秀,可能只是缺乏一个表现自己信仰坚定、纯洁的机会。但他们做的事情……”她摇了摇头,语气委婉了些:“他们有这么好的条件,本来该做得更好的。”
“不要求他们建立地上的神国,但至少也要让信徒彼此相爱,督促他们抛弃自私与贪婪,求得救赎吧。”夏洛特指了指富丽堂皇的大厅:“结果,他们却还在蝇营狗苟,只图自己一时的权势与享乐。他们做的,不见得比我们那时好哪里去,很多地方,甚至更加虚弱、混乱。我有什么理由,要特别去尊敬他们呢?”
“好像……也是……”钱程想不出其他的话来:“这么说的话,我也是运气好。有人帮忙,所以震旦官府也没发现我的真实来路。”
“他们会把你们当诸夏看待么?”夏洛特问。
“你觉得呢?”钱程苦笑了下,反问。
夏洛特没说话,只是退到墙边,和他并排靠在一起。
两人其实都已经想到过这种可能,只是证据不足,都没有说出来。他们见过第一纪的来客,自己也来到了这个世界。那么,如果真的有“通道”呢?
即使钱程不说,她也明白这话的意思。
“我在张生那儿,见过第一纪的文学作品。在他们的文学作品里,教化我们这种文明,是经常出现的题材。”钱程却依然没有显出紧张的情绪,仰着头说道:“你觉得,什么人才需要教化?”
夏洛特看着他的眼睛,莫名地鼓起勇气。“野蛮人。”夏洛特同样不忌讳地直言道:“至少,也是我这种,可以教化的野蛮人。不是么?”
这次,钱程哈哈大笑起来。
“没有‘可以教化的野蛮人’,因为理论上人都可以被教化。至于接不接受,只看他自己。”他笑着说:“已经能够接受了,为什么还叫野蛮人呢?”
“当然,这是我自己的想法,第一纪的人怎么想,我就不知道了。”他摇摇头:“或许,我这种想法,才是异类。”
“为什么?”夏洛特刚得到他的赞同,正沉浸在喜悦中,听到他自我否认的话,又问道。
“第一纪有个故事。古老的年代,一群入侵者征服了天竺。他们改变了当地的文化,之后,就世世代代将土人当做奴仆,让自己的子孙成为他们的主人。”钱程回答:“你看,这才是更普遍的选择。相比当教书先生,肯定是当贵族更舒服。”
“教化并不难,但教化之后呢?是欢迎受教的人加入自己,还是要让子子孙孙,永居人上?我怀疑,大部分第一纪的人,也会做出和故事里天竺人同样的选择。”
“这可真糟糕。”夏洛特皱了皱眉:“早年的教会都知道,只要对方愿意接受正信,就要接受他们作为自己的兄弟,不能去欺压他们。这些人真的能如愿?”
“当然不能。”钱程笑道:“不用几代人,他们的子孙就会变得和土人一样孱弱不堪战。很快,就有新的征服者来到,重新征服他们。有些幸运儿会加入新的征服者,但绝大部分人……很可惜,哪怕天竺富饶之地,也养不起这么多老爷的。”
“第一纪的震旦人,应该不至于这么傻吧。”夏洛特有些不确定。
“谁知道呢。”钱程摊摊手:“而且话说回来,就算承认我们是自己人,又能怎样?诸夏之间的冲突和战争还少么?哪怕我们互相承认,真遇到利益冲突,也改变不了什么。”
“如果只有我一个人,自然无所谓,但人与人打交道是一回事,朝廷与朝廷打交道,就是另一回事了。我既然是大汉的长吏,就不得不考虑更多。”他解释道。
“我不知道他们会怎么看待我们的。张生等人只是普通人,他们对我们友善,不代表这个国家、这个世界对我们友善。如果真的有后续发现呢?这个风险不能忽视,我也不能盲动。”
“更何况,连我自己都不知道,如果这两个文明见面,应该怎么相处。”他苦恼地说:“我们上面,连一个象征性的、共同的天子都没有。真要是有矛盾,调停都不知道去找谁。难道要把天下的安全,都寄托在别人的仁慈上?我可没这个胆量。”
“他们手里有完整的大同经,在礼义教化上,比我们都强。”夏洛特提醒道:“不该把他们想得太坏。或许,他们反而能帮助我们?”
“帮助?”钱程摇摇头:“我们受不起的。”
“你观察过震旦城市的街道么?”他问:“你注意到,街上有富人,也有穷人么?有的人乘坐的安车,比白芷家的都豪华;有人却穿着破旧衣服,在街上奔波——你明白了吧。”
“这样啊……”夏洛特叹了口气:“看来,他们得首先帮自己才行了。除非……”
“不,也不行。我明白你的意思了。我们根本给不起,用来交换这个‘帮助’的价码。”说了一半,她又摇摇头,收回说了一半的话。她看了看窗外的城市,感慨道:“我们那点可怜的产出,连填他们的牙缝都不够。”
“这里的住宅,比我的行宫都舒服,让我时不时都有不想回去的念头。”她苦笑了下:“我们能开出什么价码,买通这些习惯了舒适生活的人呢?产量比他们还稀少的黄金?还没有普通车辆跑得快的千里马?还是什么都换不来的爵位?”
“呃……免费发老婆?”钱程想了半天,只想出一个有可能成功的招揽条件,乐呵呵地笑了下:“这个以往倒是有人干过。”
夏洛特扬了扬眉毛,略带不满地看着他。
“我就开个玩笑……”对于她的道德洁癖,钱程只好讪讪地摇头:“再说,凉州那边,现在也没多少美人。可能只有健妇暂时还够吧……”
——毕竟,今年进贡的时候,钱程连跳舞的胡姬都没凑齐,最后只能拿西洲健妇凑数,硬是混过去了。
从目前的观察看,第一纪的人,审美标准应该也差不多。凉州的情况如此窘迫,这种想法,也只能当做个玩笑了。
“少打交道,或许才是好事。这不是交易的问题。”夏洛特没有继续说什么,只是轻声说:“我们已经了解了好几个国家。哪怕汉帝国的军队,面对他们,也是无能为力的。你也知道,实力相差过大的时候,弱势一方,是没有开价资格的。”
“还好这都只是个玩笑,否则,我们大概就只能祈求神灵的保佑了。”她也苦笑起来:“算了,这是你们要思考的问题,我就不代劳了。”
“我们?”钱程不解道。
夏洛特现在讨论大事时,很少和钱程区分你我。按她自己的说法,西洲的国王、女王们,和大贵族议事的时候,都习惯以“我们”称呼。所以,不管钱程的事情,还是她领地上的事情,她都同样统一称呼“我们的”。
——不管钱程信不信,反正白芷是不信,为此都妒意大发好几次了。
正因为如此,她直接推脱,才让钱程觉得意外。
“朝廷赏赐的礼器,还在你库房里呢。”他提醒道。
“那我也是汉朝人?”夏洛特问。
“当然。”钱程回答。
夏洛特听了,又眉开眼笑起来:“那等回去之后,得请你给大家明确宣布一下。凉州还有不少新来的人,不清楚我这种情况,到底算什么身份。或者,你去找几位有威望的士人,把这个概念给大家讲明,今后就没问题了。”
钱程看了看她,总觉得她是故意的。
夏洛特也不知什么时候开了窍,现在也越来越狡猾了。刚才的对话,道理上并没有问题。赞许夏洛特的人不少,凉州的士人,本来就有很多是这么看待她的。但如果钱程真的请大儒们,给凉州士子公开讲解……那傻子都知道下一步要干什么了。
然而钱程也没法否定她的身份——这是他自己说出来的话。事到如今,也只能认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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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的说法确实有些道理,但钱程也不知道怎么接。他自己也不知道,是更直率些好,还是更成熟些好。
至于周围西洲贵族们的反应,他倒是没怎么在意。他早已习惯于无视这些人的态度了,蛮夷怎么看他,并不会影响他的行动。他现在最关心的,反而是白芷的情况。
白芷为什么非要跟过来,两人心里其实都有数。
钱程现在觉得有些对不起她,不太想加以阻拦。但夏洛特坚持认为,麻烦越少越好,所以,连这种私下里的小型聚会,都不让白芷来。
当然,她说的麻烦具体指什么,就不好明说了。
“那之后还有什么活动么?”钱程试图找出个机会,让白芷参加。
“还有个狩猎活动。”夏洛特瞪了他一眼:“你要让她也去打猎?”
“不行么?”钱程谨慎地试探道。
“她不是狐狸么?我以为只有人才喜欢在不缺食物的时候,杀戮其他动物取乐呢。”夏洛特看似不经意地说着,略带不满地看了钱程一眼。
“不,有些动物也有这种习惯的。狐狸也是其中一种。”钱程笃定地纠正道:“并不饥饿的时候,它们也会去捕杀甚至滥杀猎物,也不能确定,每次都是什么目的。”
“啊……”
“虽然看起来有点可爱,但狐狸其实是一种狡猾而残暴的动物。”钱程继续道:“还是得小心一点。”
“可爱?”
夏洛特念叨了一句,莫名地有些担忧,摇摇头,又点点头。
“怎么了?还是不方便让她去?”钱程追问着,又突然想到了什么:“啊,这群阿尔比昂人是准备打什么猎物啊?野猪?”
“猎狐。”夏洛特说。
“……”
显然,哪怕在第一纪,阿尔比昂人都坚持和狐狸过不去。这下,连钱程都觉得,还是别让白芷参加了。
“他们能少举办些这种无意义的活动么。”钱程发起牢骚:“我觉得,这帮人也和军阵演练没什么关系吧。他们天天闲着没事儿,打什么猎啊。”
“要是连无意义的活动都不举行了,还叫贵族么。”夏洛特反驳道。
钱程再次无言以对。
“参加狩猎的不止这个会场里的贵族们。”她只好补充道:“一些军官也受到邀请,到时候,你可以打听些你感兴趣的东西。”
“我对阿尔比昂的军队倒是没什么兴趣。”钱程皱了皱眉头:“不是觉得不好,是因为差距太大,实在不知道如何入手。”
“是啊,他们的武器,还有对应的战术,都和我们差太多了。”夏洛特闻言,也叹了口气:“还好,我们似乎只是意外来到这里,没有发现稳定的通道,让他们能够通过。否则,我们就该考虑怎么抵抗入侵了。”
“你们和他们还是有些关系的吧。”钱程试图安慰她:“至少样貌有些相似,家族名字都一样。说不定,他们会把你当成祖先……”
“那也不碍着他们抢劫。”夏洛特翻了个白眼:“劫掠自己父亲领地的人都有,别说我们这种牵强附会的了。”
“至少算个教友吧,我感觉宗教方面差不太多。”钱程说完,连自己都不太信了:“好吧,可能他们打劫教友会更带劲……”
“这得看他们的教会认不认我们。”夏洛特耸耸肩:“我觉得就算承认也没用。这个世界的教会太软弱了,异端满街跑,都没人管一管。根本指望不上他们。”
钱程理解地点点头。
“异端是很多,尤其伊兰瑞尔说的那些……我看他们都觉得是异端。”他深有感触地说:“这个世界的教会,估计也是无能为力吧。”
“我查过他们教会的历史。他们没有这个能力,可能才是正常的。”夏洛特回答。
“为什么?”钱程顺着她的话问。
“因为这个教会,得到自己的地位,实在太容易了。”夏洛特回答:“他们得势,只是因为传播迅速,被当时帝国的统治者看中。而后,帝国又恰到好处地瓦解,他们失去了管理者,却成了唯一完整保存着教育传承的组织。”
“这只是运气够好,让他们得到了最大的好处。”她摇摇头,毫不留情地说:“或许是神青睐他们,但他们自己,并没有表现出特别高尚的地方。”
“啊,看起来……你不是很欣赏他们?”钱程以为,她至少会把第一纪这个教会当作信仰相似的人,听到她的评价,有些意外。
“因为他们还不如我们。”夏洛特直言:“我们的教会数百年如一日,在精灵统治区内传教,号召人类团结起来。他们经历过么?我们的教士冒着九死一生的风险,在敌人腹地策动暴动,动摇精灵的统治。他们尝试过么?”
“我不是鄙视他们。他们也有伟大的圣徒,也有人品质优秀,可能只是缺乏一个表现自己信仰坚定、纯洁的机会。但他们做的事情……”她摇了摇头,语气委婉了些:“他们有这么好的条件,本来该做得更好的。”
“不要求他们建立地上的神国,但至少也要让信徒彼此相爱,督促他们抛弃自私与贪婪,求得救赎吧。”夏洛特指了指富丽堂皇的大厅:“结果,他们却还在蝇营狗苟,只图自己一时的权势与享乐。他们做的,不见得比我们那时好哪里去,很多地方,甚至更加虚弱、混乱。我有什么理由,要特别去尊敬他们呢?”
“好像……也是……”钱程想不出其他的话来:“这么说的话,我也是运气好。有人帮忙,所以震旦官府也没发现我的真实来路。”
“他们会把你们当诸夏看待么?”夏洛特问。
“你觉得呢?”钱程苦笑了下,反问。
夏洛特没说话,只是退到墙边,和他并排靠在一起。
两人其实都已经想到过这种可能,只是证据不足,都没有说出来。他们见过第一纪的来客,自己也来到了这个世界。那么,如果真的有“通道”呢?
即使钱程不说,她也明白这话的意思。
“我在张生那儿,见过第一纪的文学作品。在他们的文学作品里,教化我们这种文明,是经常出现的题材。”钱程却依然没有显出紧张的情绪,仰着头说道:“你觉得,什么人才需要教化?”
夏洛特看着他的眼睛,莫名地鼓起勇气。“野蛮人。”夏洛特同样不忌讳地直言道:“至少,也是我这种,可以教化的野蛮人。不是么?”
这次,钱程哈哈大笑起来。
“没有‘可以教化的野蛮人’,因为理论上人都可以被教化。至于接不接受,只看他自己。”他笑着说:“已经能够接受了,为什么还叫野蛮人呢?”
“当然,这是我自己的想法,第一纪的人怎么想,我就不知道了。”他摇摇头:“或许,我这种想法,才是异类。”
“为什么?”夏洛特刚得到他的赞同,正沉浸在喜悦中,听到他自我否认的话,又问道。
“第一纪有个故事。古老的年代,一群入侵者征服了天竺。他们改变了当地的文化,之后,就世世代代将土人当做奴仆,让自己的子孙成为他们的主人。”钱程回答:“你看,这才是更普遍的选择。相比当教书先生,肯定是当贵族更舒服。”
“教化并不难,但教化之后呢?是欢迎受教的人加入自己,还是要让子子孙孙,永居人上?我怀疑,大部分第一纪的人,也会做出和故事里天竺人同样的选择。”
“这可真糟糕。”夏洛特皱了皱眉:“早年的教会都知道,只要对方愿意接受正信,就要接受他们作为自己的兄弟,不能去欺压他们。这些人真的能如愿?”
“当然不能。”钱程笑道:“不用几代人,他们的子孙就会变得和土人一样孱弱不堪战。很快,就有新的征服者来到,重新征服他们。有些幸运儿会加入新的征服者,但绝大部分人……很可惜,哪怕天竺富饶之地,也养不起这么多老爷的。”
“第一纪的震旦人,应该不至于这么傻吧。”夏洛特有些不确定。
“谁知道呢。”钱程摊摊手:“而且话说回来,就算承认我们是自己人,又能怎样?诸夏之间的冲突和战争还少么?哪怕我们互相承认,真遇到利益冲突,也改变不了什么。”
“如果只有我一个人,自然无所谓,但人与人打交道是一回事,朝廷与朝廷打交道,就是另一回事了。我既然是大汉的长吏,就不得不考虑更多。”他解释道。
“我不知道他们会怎么看待我们的。张生等人只是普通人,他们对我们友善,不代表这个国家、这个世界对我们友善。如果真的有后续发现呢?这个风险不能忽视,我也不能盲动。”
“更何况,连我自己都不知道,如果这两个文明见面,应该怎么相处。”他苦恼地说:“我们上面,连一个象征性的、共同的天子都没有。真要是有矛盾,调停都不知道去找谁。难道要把天下的安全,都寄托在别人的仁慈上?我可没这个胆量。”
“他们手里有完整的大同经,在礼义教化上,比我们都强。”夏洛特提醒道:“不该把他们想得太坏。或许,他们反而能帮助我们?”
“帮助?”钱程摇摇头:“我们受不起的。”
“你观察过震旦城市的街道么?”他问:“你注意到,街上有富人,也有穷人么?有的人乘坐的安车,比白芷家的都豪华;有人却穿着破旧衣服,在街上奔波——你明白了吧。”
“这样啊……”夏洛特叹了口气:“看来,他们得首先帮自己才行了。除非……”
“不,也不行。我明白你的意思了。我们根本给不起,用来交换这个‘帮助’的价码。”说了一半,她又摇摇头,收回说了一半的话。她看了看窗外的城市,感慨道:“我们那点可怜的产出,连填他们的牙缝都不够。”
“这里的住宅,比我的行宫都舒服,让我时不时都有不想回去的念头。”她苦笑了下:“我们能开出什么价码,买通这些习惯了舒适生活的人呢?产量比他们还稀少的黄金?还没有普通车辆跑得快的千里马?还是什么都换不来的爵位?”
“呃……免费发老婆?”钱程想了半天,只想出一个有可能成功的招揽条件,乐呵呵地笑了下:“这个以往倒是有人干过。”
夏洛特扬了扬眉毛,略带不满地看着他。
“我就开个玩笑……”对于她的道德洁癖,钱程只好讪讪地摇头:“再说,凉州那边,现在也没多少美人。可能只有健妇暂时还够吧……”
——毕竟,今年进贡的时候,钱程连跳舞的胡姬都没凑齐,最后只能拿西洲健妇凑数,硬是混过去了。
从目前的观察看,第一纪的人,审美标准应该也差不多。凉州的情况如此窘迫,这种想法,也只能当做个玩笑了。
“少打交道,或许才是好事。这不是交易的问题。”夏洛特没有继续说什么,只是轻声说:“我们已经了解了好几个国家。哪怕汉帝国的军队,面对他们,也是无能为力的。你也知道,实力相差过大的时候,弱势一方,是没有开价资格的。”
“还好这都只是个玩笑,否则,我们大概就只能祈求神灵的保佑了。”她也苦笑起来:“算了,这是你们要思考的问题,我就不代劳了。”
“我们?”钱程不解道。
夏洛特现在讨论大事时,很少和钱程区分你我。按她自己的说法,西洲的国王、女王们,和大贵族议事的时候,都习惯以“我们”称呼。所以,不管钱程的事情,还是她领地上的事情,她都同样统一称呼“我们的”。
——不管钱程信不信,反正白芷是不信,为此都妒意大发好几次了。
正因为如此,她直接推脱,才让钱程觉得意外。
“朝廷赏赐的礼器,还在你库房里呢。”他提醒道。
“那我也是汉朝人?”夏洛特问。
“当然。”钱程回答。
夏洛特听了,又眉开眼笑起来:“那等回去之后,得请你给大家明确宣布一下。凉州还有不少新来的人,不清楚我这种情况,到底算什么身份。或者,你去找几位有威望的士人,把这个概念给大家讲明,今后就没问题了。”
钱程看了看她,总觉得她是故意的。
夏洛特也不知什么时候开了窍,现在也越来越狡猾了。刚才的对话,道理上并没有问题。赞许夏洛特的人不少,凉州的士人,本来就有很多是这么看待她的。但如果钱程真的请大儒们,给凉州士子公开讲解……那傻子都知道下一步要干什么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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