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零一章 边疆
会场中,几个人正在吵架。
“我想知道,尊敬的公爵大人这个月究竟干了些什么。”一个男子咄咄逼人地质问道:“一个月前您就宣称,很快就能攻下那座小城。可到了现在,还是在说‘很快能攻下’。您到底有没有完成承诺的能力?”
一群人跟着起哄起来,纷纷指责公爵的无能。
“你们不是一样没打下来这里么?!”对面的壮汉指了指都护府城,气冲冲地反问:“都一样面临着意外的困难,本该一起想办法,为何还要攻击我?”
他身后,也有一群人出声响应,嘲笑对方的虚伪和狭隘的心胸。
两边的支持者们很快吵了起来。
“安静,安静!”主座上的人大声拍着桌子。
众人骂骂咧咧地抱怨了一会儿,终于冷静下来。
“冬天已经到了,我们的草料现在入不敷出,粮食也面临短缺。我希望诸位能想出更实际的办法,而不是一味在这里扯皮——”那人提醒道。
在场的大小贵族们纷纷议论起来。
“没粮食就去抢啊,哪这么多废话。”
“你是不是有毛病。你告诉我现在去抢谁?这里的城市、村落,早就被你们抢光了,现在去抢草原上的乌鸦和秃鹫么?”
“乌尼亚人怎么又不运粮来了?”
“沿途这一带已经没粮食了,现在我们只能从更远的地方征集。效率降低也是没办法的。”
“随军商人说,道路依然畅通。但现在得从帝国腹地运粮来,所以还得涨价。”
“妈的,奸商。”
“我们也没其他办法啊……”
“我是不相信乌尼亚人真没有存粮了。按我在巴里希作战的经验,乡巴佬们总是能在你想不到的地方藏些粮食。只要认真去找,肯定能搞到的。我看,纯粹是征集的人不用心而已。”
“可是已经冬天了,那边的领民也要食物吧。”
“算了吧。我们在前线舍生忘死为了神战斗,他们在后方却连饿点肚子都不肯。再说,为了神圣远征饿死,也是可以上天堂的。他们怎么这点信仰都没有?”
“就是。乌尼亚人整天嘴上虔诚,真到用的时候就动摇起来了。”
很快,场中的人就纷纷抱怨起来。
“我看,还是需要加大力度。我提议再组建一支专门的队伍,由教会出面,带上神父和正规军,专门去乌尼亚征集藏匿的粮食。”有人大声提出建议。
贵族们都大喊着表示赞同。几个乌尼亚贵族试图辩解,也没人搭理他们。
“当地贵族和神父并不可靠。”有人指出:“他们很可能出于私人利益,不能很好地执行。我建议寻找新的人选。”
“夏洛特公主长期在乌尼亚驻扎,对那里应该熟悉,也不是当地人。让她负责怎么样?”另一个人提议道。
“我恐怕完成不了你们的要求。”坐在旁边的夏洛特直接摇了摇头:“我认为你们对局势有很大的误解……”
她话还没说完,众人便失去了兴趣。提议者耸耸肩,又开始讨论其他人选了。
旁边的座位上,让娜小姐正看着这一幕。
“她真惨。”一名贵族说。
“啊?谁?”让娜小姐回过神,问道。
“夏洛特公主啊。”对方说:“我没记错的话,那边有好几个人都是她国内的贵族吧。包括那个什么公爵——在加拉西亚时,他还只是个伯爵。”
“你看现在,这些家伙已经敢公然蔑视封君了。”他摇摇头。
“他们也不认这个封君吧。”纪尧姆插嘴道:“那人的公爵头衔是在东方获得的,他的新领地也不属于加拉西亚王国管辖。”
“这些人原本就是加拉西亚最有势力的大贵族,闹成这样也不太意外。我们自己国内也不见得好多少。”另一个人说:“而且,领主们同时向多个封君效忠也不是新鲜事。在法理上,加拉西亚王国也没有理由指责他们。”
“哎,原本他们熬过这一关就行,可惜遇到这种事。大贵族们都在东方发了财,我看这加拉西亚是快完蛋了……”
他们也各自议论起来。
会场中央,那群人似乎已经讨论完毕,正在进行下一个议题。
“匈奴人向我们提出了警告!”有人敲了敲桌子,让众人安静:“他们说,东方人的军队正在集结,我们必须尽快做好准备。”
“他们有多少人?”
“敌人应该是故意进行了隐瞒,现在也没打听清楚。只知道那边的皇帝据说征发了……呃,我看看……北方各地的骑士团,另外调集了各地的兵力,准备迎战。”
会场中的人窃窃私语起来,然而这情报中有用的信息太少,讨论了一会儿也没什么结果。
“我看匈奴人的话也不值得全信。另外你确定是真匈奴人告诉你的?”有人质疑道:“我印象中,之前经常有敌人冒充匈奴人,进行破坏活动。”
“是真的也无妨。之前交战就能看出来,他们对我们并没有优势。”有人指出:“而且,那些人是否团结也是个大问题。”
“不同地方的领主们,互之间有矛盾太正常了。”旁边的人应和道。
“不止这个问题。”一名教士高声说:“诸位还记得我们的教会是如何兴起的么?”
“当初,大陆上的人类各自为战。直到我们统一了信仰,才让人类团结起来。”他介绍道:“教会正是顺应了这个需求,才一步步带领人类强大起来的。”
“统一的组织,一定有统一的神灵。”他扫视众人,坚定地说:“而据我了解,东方人还在进行原始的多神崇拜。不同的城市,主祭的神灵也不相同。他们是不可能真正一心的。”
贵族们再次议论起来,都觉得很有道理。
“但无论如何,我们也不能一直在这里拖下去。”有人提出:“到了现在这个地步,就不要再藏私了。把圣城守卫和其他压箱底的人都派上,直接拿下这里吧。”
众人纷纷看向坐在一旁的教宗代表。
那人思考了一会儿,又和旁边的几名高级教士商量了下。
“这座城必须划作主教领地。”他提出。
贵族们显然不太甘心。他们又三五成群地讨论起来。
让娜小姐看到夏洛特站起身,直接离开了会场。
“我们走吧。”她说:“在这里也没什么意思了。”
“也没咱们什么事了,全是一群暴发户在吵架。”一名贵族不屑地摇摇头:“他们在这边捞到了领地,就兴奋得忘乎所以了……”
其他几人也抱怨起来。
他们走到会场外,让娜小姐找到夏洛特,和她攀谈了几句。这时,一名与她相熟的教士找了过来。
让娜小姐随即询问发生了什么。
“胡安神父那边,抓到了一个和东方人合作过的异教祭司。”对方回答:“他说想找一位在信仰与战争经验方面都值得信赖的人士帮忙,我就想到您了。”
让娜小姐点了点头。
教会中有一部分人对她很反感,但也有人一直真心拥护她。她不太认识那位胡安神父交流不多,但既然熟人来求助,她也愿意帮忙。
她邀请夏洛特也一起去,希望能借机多了解一些情况。对方无事可做,便答应了。
很快,教士带着他们出发了。
这段路途很长,他们中间停下来吃了次东西,又沿着河走了小半天,才找到了目标。
一条小船逆着水流缓缓前行,几名士兵站在船头。岸上也跟着一群骑马的人,一同行进着。
带路的教士远远招手,那几个人停了下来。他们喊了些什么,船也随之停下。
等他们走近,有人抛下绳子,将船固定。一名披着教士长袍的人跳下船,后面的士兵押着一个穿着奇怪的人走了下来。
船头,两名士兵赶着一个哭哭啼啼的小女孩,把她轰到船舷边。
“这小船都有船灵,可真是奇怪。”教士说。
那边,神父迎了过来。
他和教士打了个招呼,随即介绍道:“听匈奴向导说,这个部族之前与东方人合作过。我们巡逻时偶然碰到了他们,就把他们抓过来了。”
夏洛特疑惑地看了看那条小船,总觉得有些面熟。
“我打算把那些人带回去审问。至于那个异教祭司,我认为应该尽快处理掉。”他向众人说道。
“但您并没有判决的权力。”让娜小姐主动开口:“而且,我们应该先试着讲讲道理……”
“如果能做到,我也不会这么急了。”胡安神父耸耸肩:“我也不觉得有和异教徒有对话的必要。”
“最早的使徒们传教时,满世界都是异教徒。”让娜小姐反驳道:“如果他们都觉得没有对话必要,那也没有现在的教会了。”
神父皱起眉头,瞥了她一眼。
“我听说许多人推崇您,但我还是希望,您在不了解情况时,能谨慎发表意见。”他加重了语气。
“您知道这都是些什么人么?我可以告诉您,我们专门进行过调查。这些人和第一纪那些行为败坏之人有着说不清的联系。”他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愤怒:“他们都是抗拒审判的罪恶之徒,被神厌弃的人。”“我原以为您该有些见识,没想到和教廷里那帮老家伙一样软弱。”他摇摇头:“说实话,我原本希望雅克兄弟带个能独当一面的高级教士来,结果竟把您喊来了。这真让我——有些意外。”
“你他妈什么意思?你也配质疑她?”让娜小姐的随从里,立刻有人表示了不满。
神父满不在乎地转过身,没搭理他。
“我不知您的事迹是真是假,不过我建议您还是多从正规途径,学习下经书吧。”他最后瞅了让娜小姐一眼:“否则,今后终有一天,被审判的可能就是您自己了。”
“算了,我自己处理吧。有什么事情,我自己担着。”说完,他大步走开。
让娜小姐也不理会他的威胁,抬头盯着他离开。她瞥见夏洛特向自己投来同情的目光,耳边持续响起随从们的咒骂声和雅克修士努力试图打圆场的声音。
那边,神父招呼队长,两名教廷骑士随即把俘虏带了过来。
“那就是他们部族的祭司。”雅克修士小声对众人说。
随从们都看了过去。
“你还有什么想说的么?”神父高声问。
“没有。”对方果断地回答:“和你这样的蠢货说话就像教顽石跳舞,我只是个小部族的普通萨满,还没这个本事。”
“你——!”神父气急败坏:“你一个邪灵的崇拜者,愚昧信仰的信徒,敢嘲笑我?”
“拉倒吧。”老萨满抬起发色花白的头,伤口还溢着血的脸上露出不屑地神情:“你是个祭司,我也是个祭司。都是差不多的套路,你就别在那儿装了。”
“这么多年,我也不是没吹过牛,或者用些小技巧……”他说着,露出狡猾地笑容,随即又因为牵拉伤口痛地龇了下嘴:“不过,想当个合格的祭司,多少得有些真本领吧?”
“我的恩师当年说,我们这些人,自己得先有足够的智慧,才能引导部族,走在正确的路上。”他直勾勾地看着神父:“这么多年,我还记得他的话。”
“别扯这些有的没的。老实交代,我可以给你个痛快。”神父很不满他的话,直接威胁道。
“草原很大。在这里,每种动物都有自己的生存方式。认清了自己,就知道该如何选择了。这就是我想告诉你的。”老萨满依然不紧不慢地说:“不过,你能认清自己么?”
“又胡扯些什么!”一个骑士踹了他一脚:“神父一直在问你,为何要与更东边的人勾结。是不是你们的邪恶信仰,把你们聚拢起来的?”
“我这不是说了‘勾结’的原因么。”萨满回答完,扫视了他们一眼:“哎,所以我说,你就是个蠢货啊。”
“我们是个小部族,想生存,就得找对依靠的人。”他说:“我可不像你们,总是有股不止哪来的自信。”
神父十分不悦。
既然已经喊了外人来,他多少需要注意下形象,所以才让对方开口。但如果不能让他哑口无言,被拿去和其他教士对比,自己今后的面子就有问题了。
“我们是神的虔信者,无论过去、现在和未来,一直享受着神的恩惠,当然有自信。”神父斥道:“你们理解不了,才是正常的。”
“你那个神先打得过人家老娘再说。”萨满嗤笑一声:“你了解自己么?你了解敌人么?实话告诉你吧,这么多年来,只要那些‘东方人’在哪里开垦,他们就绝不会被驱逐。”
还是说,只是有人宣称自己发了财,或者跟着谁喊了几句煽动的口号,你们自己就一拥而上了?”
几个士兵面面相觑,神父急忙又准备反驳。
“还真是这样?”萨满抬头看向神父:“说实话,你们这种人,在草原上根本活不到来年——你到底是怎么当上祭司的?”
“我本就不该和你闲扯。”神父急匆匆地说:“不管你看起来多么能说会道,歪理邪说就是歪理邪说。你和你的追随者会一起受到审判的。”
“我的部众才没事。不如说,如果我死在这里,他们会过得更好。”萨满不在意地回答。
“到了春天,这荒芜的土地上也会长出草木,空旷的天空中会有鸟雀飞回,寂静的原野上也会有牛羊在繁衍。他们的生命与灵魂就这样循环着。”他将视线投向遥远的天际:“人类的群落也一样。我回到祖先身边,自会有下一批孩童接过这份责任。”
“万物长久以来都是这样生生不息,岂会被你一句话吓到?”他斜睨了神父一眼:“你以为你是谁?”
“不知敬畏的人!”神父骂了一句,转身退开。
“我觉得,你们的组织这么大,总该有些真正的智者,而不是像你这样,表面上用恐惧维持着部众的信仰,其实连自己的恐惧都控制不住的人。”对方回头说道。
“算了,你太蠢,和你说话也太累。赶快动手吧,我实在忍受不了和你一起待下去了。”
他说完,就不再发言了。
神父回过头,看到让娜小姐的随从们正指指点点。
“快烧死这家伙!”他命令道:“不能让他把邪说扩散出去!”
“可我们没有燃料和火刑架。”领头的教廷骑士说:“那艘船还要带回去呢。”
“那就直接干掉。”神父吩咐道:“对了,把那个船灵也破坏掉。我真的难以想象,这种亵渎神灵的妖魔,圣城的那帮人还能容忍她们存在。”
骑士们犹豫了下,点了点头。
士兵们把萨满拖到一边,船上,有人又把那个小女孩拽了起来。
萨满面色如常,船灵倒是剧烈地挣扎起来。
一个士兵挥剑砍向他的脖颈。
尸体倒在地上。
船上突然荡起剧烈的魔力波动。
“船灵失控了!”有人惊恐地大喊。
船头亮起耀眼的光芒,一个士兵慌张地跳进河里。让娜小姐一把拉过夏洛特,用力将旗帜插在地上。
她向船上看去,那个船灵身上,教会的符文一个接一个地断裂。最后,一束灼目的蓝光喷涌而出。
船灵的目光和她对视了片刻,又看向旁边的夏洛特,微微露出疑惑的表情。光束擦过旗帜下神术撑起的淡黄色光罩,扫向旁边的阔地。
她转过头,看到胡安神父全身燃起火焰,发出声嘶力竭的惨叫声。那些离得近的士兵,甚至连哀嚎都没喊出喉咙。
船上的士兵,动作快的已经跳下船舷,动作慢的则被余波轰飞出去,远远抛在地上。
又过了片刻,光束终于消散。
让娜小姐一屁股坐在地上,喘着粗气。
枯黄的草地漆黑一片,教廷骑士焦黑的尸体和金属融在一起,留下扭曲而诡异的残骸。神父只剩下一堆残片,掩着一个变形的金制神徽。萨满的尸体已经不知去向。
她的随从里,有人还是被烧到了屁股,正趴在地上哼着气。雅克修士发着呆,不知在想什么。其他几个一直追随她的人,见到情况有变,就迅速躲了过来,动作十分娴熟,因此也什么事,现在正心有余悸地打量着四周。
固定用的绳索也已断裂,小船顺着水流漂走了。
一个士兵狼狈地爬上河岸,回头看着小船。众人相互对视了片刻,也没人敢上前阻拦。
“这种规模的魔力爆发,那船灵也基本完蛋了。不用去追了。”有人说道。
其他人连忙表示赞同。
夏洛特走上前,向让娜小姐伸出手。
“我要回去了。”她叹了口气,说道。
“我听说你们国内的环境并不太好。”让娜小姐晃了晃脑袋,拉着她的手站了起来。
“再坏也比这边强。”夏洛特扫了眼四周:“我知道您是位虔诚的信徒,不过这真是您想看到的么?”
让娜小姐沉默了片刻,反问道:“那么,您是么?”
“当然。”夏洛特毫不迟疑地说:“否则我不会觉得,自己忍受不了这里充斥着的野蛮和肮脏。”
“在这支该死的军队里,我完全感受不到神与正义,反而到处都是人类中最丑恶的一面。”她摇摇头:“他们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。”
“您如果真的心存善意,能听到神的声音,那么我建议您,最好也离这里远点。我相信神也不会反对的。”她说完,站直身,去找自己的行囊了。
让娜小姐闭上眼睛,呆立了一会儿。
“就剩这一匹马了。”耳边又响起随从抱怨的声音:“该死,我们恐怕得走回去了。”
“让受伤的人上去吧。”让娜小姐吩咐道。
“那……这些家伙呢?我们回去怎么说?”有人迟疑地指了指那些残骸,问道。
“不管了。先回去再说吧。”让娜小姐放弃般地拍了拍脑袋。
随从们也都不是战场上的新手,很快行动起来。
“走了,走了!”
“还有幸存的行李么?”
“哎呦,我的屁股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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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想知道,尊敬的公爵大人这个月究竟干了些什么。”一个男子咄咄逼人地质问道:“一个月前您就宣称,很快就能攻下那座小城。可到了现在,还是在说‘很快能攻下’。您到底有没有完成承诺的能力?”
一群人跟着起哄起来,纷纷指责公爵的无能。
“你们不是一样没打下来这里么?!”对面的壮汉指了指都护府城,气冲冲地反问:“都一样面临着意外的困难,本该一起想办法,为何还要攻击我?”
他身后,也有一群人出声响应,嘲笑对方的虚伪和狭隘的心胸。
两边的支持者们很快吵了起来。
“安静,安静!”主座上的人大声拍着桌子。
众人骂骂咧咧地抱怨了一会儿,终于冷静下来。
“冬天已经到了,我们的草料现在入不敷出,粮食也面临短缺。我希望诸位能想出更实际的办法,而不是一味在这里扯皮——”那人提醒道。
在场的大小贵族们纷纷议论起来。
“没粮食就去抢啊,哪这么多废话。”
“你是不是有毛病。你告诉我现在去抢谁?这里的城市、村落,早就被你们抢光了,现在去抢草原上的乌鸦和秃鹫么?”
“乌尼亚人怎么又不运粮来了?”
“沿途这一带已经没粮食了,现在我们只能从更远的地方征集。效率降低也是没办法的。”
“随军商人说,道路依然畅通。但现在得从帝国腹地运粮来,所以还得涨价。”
“妈的,奸商。”
“我们也没其他办法啊……”
“我是不相信乌尼亚人真没有存粮了。按我在巴里希作战的经验,乡巴佬们总是能在你想不到的地方藏些粮食。只要认真去找,肯定能搞到的。我看,纯粹是征集的人不用心而已。”
“可是已经冬天了,那边的领民也要食物吧。”
“算了吧。我们在前线舍生忘死为了神战斗,他们在后方却连饿点肚子都不肯。再说,为了神圣远征饿死,也是可以上天堂的。他们怎么这点信仰都没有?”
“就是。乌尼亚人整天嘴上虔诚,真到用的时候就动摇起来了。”
很快,场中的人就纷纷抱怨起来。
“我看,还是需要加大力度。我提议再组建一支专门的队伍,由教会出面,带上神父和正规军,专门去乌尼亚征集藏匿的粮食。”有人大声提出建议。
贵族们都大喊着表示赞同。几个乌尼亚贵族试图辩解,也没人搭理他们。
“当地贵族和神父并不可靠。”有人指出:“他们很可能出于私人利益,不能很好地执行。我建议寻找新的人选。”
“夏洛特公主长期在乌尼亚驻扎,对那里应该熟悉,也不是当地人。让她负责怎么样?”另一个人提议道。
“我恐怕完成不了你们的要求。”坐在旁边的夏洛特直接摇了摇头:“我认为你们对局势有很大的误解……”
她话还没说完,众人便失去了兴趣。提议者耸耸肩,又开始讨论其他人选了。
旁边的座位上,让娜小姐正看着这一幕。
“她真惨。”一名贵族说。
“啊?谁?”让娜小姐回过神,问道。
“夏洛特公主啊。”对方说:“我没记错的话,那边有好几个人都是她国内的贵族吧。包括那个什么公爵——在加拉西亚时,他还只是个伯爵。”
“你看现在,这些家伙已经敢公然蔑视封君了。”他摇摇头。
“他们也不认这个封君吧。”纪尧姆插嘴道:“那人的公爵头衔是在东方获得的,他的新领地也不属于加拉西亚王国管辖。”
“这些人原本就是加拉西亚最有势力的大贵族,闹成这样也不太意外。我们自己国内也不见得好多少。”另一个人说:“而且,领主们同时向多个封君效忠也不是新鲜事。在法理上,加拉西亚王国也没有理由指责他们。”
“哎,原本他们熬过这一关就行,可惜遇到这种事。大贵族们都在东方发了财,我看这加拉西亚是快完蛋了……”
他们也各自议论起来。
会场中央,那群人似乎已经讨论完毕,正在进行下一个议题。
“匈奴人向我们提出了警告!”有人敲了敲桌子,让众人安静:“他们说,东方人的军队正在集结,我们必须尽快做好准备。”
“他们有多少人?”
“敌人应该是故意进行了隐瞒,现在也没打听清楚。只知道那边的皇帝据说征发了……呃,我看看……北方各地的骑士团,另外调集了各地的兵力,准备迎战。”
会场中的人窃窃私语起来,然而这情报中有用的信息太少,讨论了一会儿也没什么结果。
“我看匈奴人的话也不值得全信。另外你确定是真匈奴人告诉你的?”有人质疑道:“我印象中,之前经常有敌人冒充匈奴人,进行破坏活动。”
“是真的也无妨。之前交战就能看出来,他们对我们并没有优势。”有人指出:“而且,那些人是否团结也是个大问题。”
“不同地方的领主们,互之间有矛盾太正常了。”旁边的人应和道。
“不止这个问题。”一名教士高声说:“诸位还记得我们的教会是如何兴起的么?”
“当初,大陆上的人类各自为战。直到我们统一了信仰,才让人类团结起来。”他介绍道:“教会正是顺应了这个需求,才一步步带领人类强大起来的。”
“统一的组织,一定有统一的神灵。”他扫视众人,坚定地说:“而据我了解,东方人还在进行原始的多神崇拜。不同的城市,主祭的神灵也不相同。他们是不可能真正一心的。”
贵族们再次议论起来,都觉得很有道理。
“但无论如何,我们也不能一直在这里拖下去。”有人提出:“到了现在这个地步,就不要再藏私了。把圣城守卫和其他压箱底的人都派上,直接拿下这里吧。”
众人纷纷看向坐在一旁的教宗代表。
那人思考了一会儿,又和旁边的几名高级教士商量了下。
“这座城必须划作主教领地。”他提出。
贵族们显然不太甘心。他们又三五成群地讨论起来。
让娜小姐看到夏洛特站起身,直接离开了会场。
“我们走吧。”她说:“在这里也没什么意思了。”
“也没咱们什么事了,全是一群暴发户在吵架。”一名贵族不屑地摇摇头:“他们在这边捞到了领地,就兴奋得忘乎所以了……”
其他几人也抱怨起来。
他们走到会场外,让娜小姐找到夏洛特,和她攀谈了几句。这时,一名与她相熟的教士找了过来。
让娜小姐随即询问发生了什么。
“胡安神父那边,抓到了一个和东方人合作过的异教祭司。”对方回答:“他说想找一位在信仰与战争经验方面都值得信赖的人士帮忙,我就想到您了。”
让娜小姐点了点头。
教会中有一部分人对她很反感,但也有人一直真心拥护她。她不太认识那位胡安神父交流不多,但既然熟人来求助,她也愿意帮忙。
她邀请夏洛特也一起去,希望能借机多了解一些情况。对方无事可做,便答应了。
很快,教士带着他们出发了。
这段路途很长,他们中间停下来吃了次东西,又沿着河走了小半天,才找到了目标。
一条小船逆着水流缓缓前行,几名士兵站在船头。岸上也跟着一群骑马的人,一同行进着。
带路的教士远远招手,那几个人停了下来。他们喊了些什么,船也随之停下。
等他们走近,有人抛下绳子,将船固定。一名披着教士长袍的人跳下船,后面的士兵押着一个穿着奇怪的人走了下来。
船头,两名士兵赶着一个哭哭啼啼的小女孩,把她轰到船舷边。
“这小船都有船灵,可真是奇怪。”教士说。
那边,神父迎了过来。
他和教士打了个招呼,随即介绍道:“听匈奴向导说,这个部族之前与东方人合作过。我们巡逻时偶然碰到了他们,就把他们抓过来了。”
夏洛特疑惑地看了看那条小船,总觉得有些面熟。
“我打算把那些人带回去审问。至于那个异教祭司,我认为应该尽快处理掉。”他向众人说道。
“但您并没有判决的权力。”让娜小姐主动开口:“而且,我们应该先试着讲讲道理……”
“如果能做到,我也不会这么急了。”胡安神父耸耸肩:“我也不觉得有和异教徒有对话的必要。”
“最早的使徒们传教时,满世界都是异教徒。”让娜小姐反驳道:“如果他们都觉得没有对话必要,那也没有现在的教会了。”
神父皱起眉头,瞥了她一眼。
“我听说许多人推崇您,但我还是希望,您在不了解情况时,能谨慎发表意见。”他加重了语气。
“您知道这都是些什么人么?我可以告诉您,我们专门进行过调查。这些人和第一纪那些行为败坏之人有着说不清的联系。”他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愤怒:“他们都是抗拒审判的罪恶之徒,被神厌弃的人。”“我原以为您该有些见识,没想到和教廷里那帮老家伙一样软弱。”他摇摇头:“说实话,我原本希望雅克兄弟带个能独当一面的高级教士来,结果竟把您喊来了。这真让我——有些意外。”
“你他妈什么意思?你也配质疑她?”让娜小姐的随从里,立刻有人表示了不满。
神父满不在乎地转过身,没搭理他。
“我不知您的事迹是真是假,不过我建议您还是多从正规途径,学习下经书吧。”他最后瞅了让娜小姐一眼:“否则,今后终有一天,被审判的可能就是您自己了。”
“算了,我自己处理吧。有什么事情,我自己担着。”说完,他大步走开。
让娜小姐也不理会他的威胁,抬头盯着他离开。她瞥见夏洛特向自己投来同情的目光,耳边持续响起随从们的咒骂声和雅克修士努力试图打圆场的声音。
那边,神父招呼队长,两名教廷骑士随即把俘虏带了过来。
“那就是他们部族的祭司。”雅克修士小声对众人说。
随从们都看了过去。
“你还有什么想说的么?”神父高声问。
“没有。”对方果断地回答:“和你这样的蠢货说话就像教顽石跳舞,我只是个小部族的普通萨满,还没这个本事。”
“你——!”神父气急败坏:“你一个邪灵的崇拜者,愚昧信仰的信徒,敢嘲笑我?”
“拉倒吧。”老萨满抬起发色花白的头,伤口还溢着血的脸上露出不屑地神情:“你是个祭司,我也是个祭司。都是差不多的套路,你就别在那儿装了。”
“这么多年,我也不是没吹过牛,或者用些小技巧……”他说着,露出狡猾地笑容,随即又因为牵拉伤口痛地龇了下嘴:“不过,想当个合格的祭司,多少得有些真本领吧?”
“我的恩师当年说,我们这些人,自己得先有足够的智慧,才能引导部族,走在正确的路上。”他直勾勾地看着神父:“这么多年,我还记得他的话。”
“别扯这些有的没的。老实交代,我可以给你个痛快。”神父很不满他的话,直接威胁道。
“草原很大。在这里,每种动物都有自己的生存方式。认清了自己,就知道该如何选择了。这就是我想告诉你的。”老萨满依然不紧不慢地说:“不过,你能认清自己么?”
“又胡扯些什么!”一个骑士踹了他一脚:“神父一直在问你,为何要与更东边的人勾结。是不是你们的邪恶信仰,把你们聚拢起来的?”
“我这不是说了‘勾结’的原因么。”萨满回答完,扫视了他们一眼:“哎,所以我说,你就是个蠢货啊。”
“我们是个小部族,想生存,就得找对依靠的人。”他说:“我可不像你们,总是有股不止哪来的自信。”
神父十分不悦。
既然已经喊了外人来,他多少需要注意下形象,所以才让对方开口。但如果不能让他哑口无言,被拿去和其他教士对比,自己今后的面子就有问题了。
“我们是神的虔信者,无论过去、现在和未来,一直享受着神的恩惠,当然有自信。”神父斥道:“你们理解不了,才是正常的。”
“你那个神先打得过人家老娘再说。”萨满嗤笑一声:“你了解自己么?你了解敌人么?实话告诉你吧,这么多年来,只要那些‘东方人’在哪里开垦,他们就绝不会被驱逐。”
还是说,只是有人宣称自己发了财,或者跟着谁喊了几句煽动的口号,你们自己就一拥而上了?”
几个士兵面面相觑,神父急忙又准备反驳。
“还真是这样?”萨满抬头看向神父:“说实话,你们这种人,在草原上根本活不到来年——你到底是怎么当上祭司的?”
“我本就不该和你闲扯。”神父急匆匆地说:“不管你看起来多么能说会道,歪理邪说就是歪理邪说。你和你的追随者会一起受到审判的。”
“我的部众才没事。不如说,如果我死在这里,他们会过得更好。”萨满不在意地回答。
“到了春天,这荒芜的土地上也会长出草木,空旷的天空中会有鸟雀飞回,寂静的原野上也会有牛羊在繁衍。他们的生命与灵魂就这样循环着。”他将视线投向遥远的天际:“人类的群落也一样。我回到祖先身边,自会有下一批孩童接过这份责任。”
“万物长久以来都是这样生生不息,岂会被你一句话吓到?”他斜睨了神父一眼:“你以为你是谁?”
“不知敬畏的人!”神父骂了一句,转身退开。
“我觉得,你们的组织这么大,总该有些真正的智者,而不是像你这样,表面上用恐惧维持着部众的信仰,其实连自己的恐惧都控制不住的人。”对方回头说道。
“算了,你太蠢,和你说话也太累。赶快动手吧,我实在忍受不了和你一起待下去了。”
他说完,就不再发言了。
神父回过头,看到让娜小姐的随从们正指指点点。
“快烧死这家伙!”他命令道:“不能让他把邪说扩散出去!”
“可我们没有燃料和火刑架。”领头的教廷骑士说:“那艘船还要带回去呢。”
“那就直接干掉。”神父吩咐道:“对了,把那个船灵也破坏掉。我真的难以想象,这种亵渎神灵的妖魔,圣城的那帮人还能容忍她们存在。”
骑士们犹豫了下,点了点头。
士兵们把萨满拖到一边,船上,有人又把那个小女孩拽了起来。
萨满面色如常,船灵倒是剧烈地挣扎起来。
一个士兵挥剑砍向他的脖颈。
尸体倒在地上。
船上突然荡起剧烈的魔力波动。
“船灵失控了!”有人惊恐地大喊。
船头亮起耀眼的光芒,一个士兵慌张地跳进河里。让娜小姐一把拉过夏洛特,用力将旗帜插在地上。
她向船上看去,那个船灵身上,教会的符文一个接一个地断裂。最后,一束灼目的蓝光喷涌而出。
船灵的目光和她对视了片刻,又看向旁边的夏洛特,微微露出疑惑的表情。光束擦过旗帜下神术撑起的淡黄色光罩,扫向旁边的阔地。
她转过头,看到胡安神父全身燃起火焰,发出声嘶力竭的惨叫声。那些离得近的士兵,甚至连哀嚎都没喊出喉咙。
船上的士兵,动作快的已经跳下船舷,动作慢的则被余波轰飞出去,远远抛在地上。
又过了片刻,光束终于消散。
让娜小姐一屁股坐在地上,喘着粗气。
枯黄的草地漆黑一片,教廷骑士焦黑的尸体和金属融在一起,留下扭曲而诡异的残骸。神父只剩下一堆残片,掩着一个变形的金制神徽。萨满的尸体已经不知去向。
她的随从里,有人还是被烧到了屁股,正趴在地上哼着气。雅克修士发着呆,不知在想什么。其他几个一直追随她的人,见到情况有变,就迅速躲了过来,动作十分娴熟,因此也什么事,现在正心有余悸地打量着四周。
固定用的绳索也已断裂,小船顺着水流漂走了。
一个士兵狼狈地爬上河岸,回头看着小船。众人相互对视了片刻,也没人敢上前阻拦。
“这种规模的魔力爆发,那船灵也基本完蛋了。不用去追了。”有人说道。
其他人连忙表示赞同。
夏洛特走上前,向让娜小姐伸出手。
“我要回去了。”她叹了口气,说道。
“我听说你们国内的环境并不太好。”让娜小姐晃了晃脑袋,拉着她的手站了起来。
“再坏也比这边强。”夏洛特扫了眼四周:“我知道您是位虔诚的信徒,不过这真是您想看到的么?”
让娜小姐沉默了片刻,反问道:“那么,您是么?”
“当然。”夏洛特毫不迟疑地说:“否则我不会觉得,自己忍受不了这里充斥着的野蛮和肮脏。”
“在这支该死的军队里,我完全感受不到神与正义,反而到处都是人类中最丑恶的一面。”她摇摇头:“他们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。”
“您如果真的心存善意,能听到神的声音,那么我建议您,最好也离这里远点。我相信神也不会反对的。”她说完,站直身,去找自己的行囊了。
让娜小姐闭上眼睛,呆立了一会儿。
“就剩这一匹马了。”耳边又响起随从抱怨的声音:“该死,我们恐怕得走回去了。”
“让受伤的人上去吧。”让娜小姐吩咐道。
“那……这些家伙呢?我们回去怎么说?”有人迟疑地指了指那些残骸,问道。
“不管了。先回去再说吧。”让娜小姐放弃般地拍了拍脑袋。
随从们也都不是战场上的新手,很快行动起来。
“走了,走了!”
“还有幸存的行李么?”
“哎呦,我的屁股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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