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二十四章 进发 中
帝国东部边境。
夏洛特骑马经过一座小山的山腰。她转头俯瞰身侧,视野中浩浩荡荡前进着的东方军队。
远处,长长的步卒队伍排成数列,在各条田间小路上移动。最远的那支,在视野中已经模糊起来。队列中,每隔一段,能看到一面形色各异的旗帜在风中飘扬。
田野中的大路一侧,辎重马车一辆接一辆地驶过。另一侧的道路空了出来,只是不时有轻装的骑手,背着形状奇怪的羽饰,往来驰骋。
两边路沿上,都有队伍在行进。步卒身上没穿甲胄,只握着长矛,背着一把十字弓,沉默地行军。再靠近的地方,还有成队的骑手,牵着自己的坐骑,走在小路上。
前方不远有条小河,河滩上,一排战车停在那里。士兵们卸下马匹,给它们刷洗、喂食。有人在车厢下,更换晶石,维护法阵。还有人把一只车轮都拆了下来,正在忙活着什么。
河上原本有座小桥,已经被先头部队加固。额外多出的木桩显得很不协调,却很好地完成了使命。桥头站着好几个人,拦住步卒和骑手,让一队辎重车缓缓驶过。
桥边等待的士卒坐了满地,几个小军官模样的人来回巡查。不久,有哨声响起,还能看到旗帜在摇动。一支队伍站起身,跟着刚过不久的辎重车,过桥而去。
小桥两侧,已经搭起了两座浮桥。一处浅滩边还停着几辆大车,有人从车上拉出木板,搭在水面那一串系好的大木箱上。
旁边传来催促声,几名骑兵待在他们周围,督促使团快点赶路。
附近的几处高地,都有类似的人在巡逻。他们背着旗帜,还提着奇怪的乐器,估计是发信号用的。
夏洛特回过头,向东方望去。
太阳升起还没多久,阳光洒在一眼望不到头的队列中,洒在他们赤色的军旗上,远远望去,像是许多条火蛇,蜿蜒着在大地上行进。
使团向着相反的方向,继续前行。
“我的神啊,我们怎么才能和这些人战斗。”旁边,拉尔蒙格公爵抬头望向东方,又被阳光逼得伸手挡了下眼睛:“就像太阳里走出来的一样。”
“这显然是对方将领故意营造氛围,震慑我们的。我觉得公爵大人作为帝国重臣,还是不要这样随便被吓住比较好。”一个中年妇人讥笑道。
“我也希望尊贵的女侯爵正视事实,不要一直活在自己营造的谎言中。”公爵毫不客气地反唇相讥:“如果您觉得可以与他们对抗,请拿出实在的东西。”
“别拿神灵什么的搪塞我,那些都是哄泥腿子的东西。教会搞了一大堆圣物,最后也没能成事。”他直截了当地说:“真正的贵族信任的是自己的剑,因为神灵只会保护强者。”
“但现在,皇帝做了什么?”他质问道:“大敌当前,他还只顾着收税和派遣官吏……”
“这是合法的权力。遇到强大的敌人,帝国皇帝本来就有权加征赋税,统筹各地的财政和军队。”女侯爵反驳道。
“算了吧,他显然是在为了扩大自己的权力。借助战争做这些事,他不是第一个,估计也不是最后一个。”公爵说:“您也是名大贵族,我听说您和大公主亲近,但还是希望您能认清自己的立场。皇帝如果削弱了我们的权力,您也逃不掉的。”
“那您觉得怎么办?”女侯爵毫不客气地说:“难道你觉得一盘散沙的诸侯,就能对抗东方人么?”
公爵没有回答,但夏洛特完全明白他想说什么。谁说诸侯们就必须去对抗东方人了?
迄今为止,东方人只提出废除帝国称号。这固然有些可惜,但如果与自己覆灭比起来,大小领主们显然知道,在这两种损失面前该如何进行选择。
“他们是异教徒。”女侯爵趁势继续说道:“他们会威胁我们的信仰……”
“这倒不会。”夏洛特确信地插了一句:“他们根本不关心这些。”
公爵朝女侯爵耸了耸肩。
夏洛特无所谓地撇撇嘴。她毫不怀疑,就算东方人真的要求这些家伙改信,也会有贵族毫不犹豫地遵从的。
女侯爵见她开口,谨慎地看了她一眼,下意识地抬起手臂,手中的扇子挡在身前。
夏洛特犹豫了下,还是收回了视线。
自从她带着钱程送的扇子,出席了一次宴会后,这东西就迅速在帝国贵妇间流传开。折扇的结构不算复杂,出了几次闹剧后,工匠们很快做出了至少看起来差不多的东西。
原本这只是钱程随手送给她的礼物,结果现在,到处都有女贵族拿着仿制品走来走去,让夏洛特颇为无奈。她们还有学有样地在扇子上敷设香料。夏洛特无不恶意地想,如果她们知道钱程想出这个办法,是为了阻挡城里的粪臭味,会有什么感受。
当然,她倒不会只因为这种事,就故意不接近对方。
女侯爵是大公主的亲信,而她和大公主最近闹得很僵。
帝国方面不断给加拉西亚施加压力,甚至调动军队以示威慑。她试图向相熟的大公主求助,希望大公主至少出面调停一下,但对方一直没有帮忙。
贵族们大多知道这件事,还有人取笑她。对于贵族而言,为了家族利益抛弃一段交情,原本就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。她因此生气,只能显示出自己的无能和软弱。许多人都认为,她还是太幼稚了。
“夏洛特陛下有什么看法?”使团中,有人意有所指地说:“请您不要在意,或许您还不习惯宫廷中来往的规则……”
“是啊,我是不习惯。”夏洛特没好气地顶了回去:“但我知道,在骑士团时,如果也像你们这样,不顾友谊相互陷害,早就完蛋了。”
“你们的环境太困难。那种充满敌意的穷乡僻壤,不团结也不行。”女侯爵显得并不太在意:“说到底,只是因为战争……”
“现在不就是战争时期么?”夏洛特指了指旁边的军队。
女侯爵噎了一下。
夏洛特也没有反击的兴趣,转过头,继续看着行进的大军。
“他们试图用人数恐吓我们?”之前那人看了看夏洛特,又说:“这没什么用。就算他们人更多,我们也一样能够取胜……”
“你能带五万人的军队行军么,扎里克伯爵?”夏洛特打断他,回头问道。
“我……我当然能……”对方扫了眼众人,急忙答道:“不就是赶路么……”
“我带着两万多人行军,就已经要费很多心思了。”夏洛特平静地坦言道:“至于更多的部队,请恕我无法像您一样吹嘘,因为我确实没有这方面的经验。”
“路不是随便走的。我在乌尼亚待过很长时间,知道这里的情况。”她扫了眼军队,继续道:“这些道路平时就有商队通过,远征前也特意加固了一次,因此可以留给辎重车辆通行。道路另一边空出来的部分,应该是留给传令兵和紧急调动部队用的。”
“田间的小路,步卒行进没什么问题。不过像这样几条路线同时使用,骑士团的普通军士也很难做到。因为军队进发不是郊游,必须保持严格的秩序,否则整支队伍都会混乱起来。这么长的队列,哪里出了问题,都会拖累全军的速度。”
“像那样变换道路,我们也不行。”她指了指桥头并在一起,等待过桥的队伍:“而且,好几座浮桥都是临时搭建的,显然是他们先头部队的功劳。这说明他们之间联络畅通,分工也很明确,而且早就对这些情况有所计划了。”
“士兵越多,行进就越困难。想提高行进速度,就更困难了。”她收回视线:“没有一位将领不希望自己的兵力超过对手,只是大部分人做不到而已。”
“我知道你们都在说,我不过是个乌尼亚乡下长大的姑娘,因为走了狗屎运才获得现在的地位。”她毫不忌讳地扫了眼众人:“但你们将会明白,我并不是个可有可无的装饰品。至少,我能努力做好交给我的工作:无论是在骑士团,还是在这里。”
众人一时默不作声。
“至少我没这个意思。我支持她的看法。”或许是因为同样和皇室不对付,公爵对她倒是很客气。他向夏洛特点了点头,说道:“远征军因为过于高估自己的实力和神对他们的宠爱,已经完蛋了。我听说,现在,东方人正在追猎那些在他们的领地上犯下罪行的人。难道你们也想和他们一样么?”
“你准备抛弃你的封君,去讨好东方人?”伯爵气愤地说。
“当然不是。”公爵理直气壮:“我只是认为,我们需要寻找更加……温和与体面的手段,来解决这个问题。你们刚才还嘲笑夏洛特陛下,但我所建议的,不同样是贵族圈子里公认的规矩么?不是对保护我们家族的利益,更为有效的措施么?”
“没什么,我不在意。”夏洛特摇摇头:“我现在也不指望他们。”
“说实话,我的大臣们在帝国里找来的那堆‘朋友’,没一个能够帮忙的。”她若有所思地叹了口气:“他们还没东方人可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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夏洛特骑马经过一座小山的山腰。她转头俯瞰身侧,视野中浩浩荡荡前进着的东方军队。
远处,长长的步卒队伍排成数列,在各条田间小路上移动。最远的那支,在视野中已经模糊起来。队列中,每隔一段,能看到一面形色各异的旗帜在风中飘扬。
田野中的大路一侧,辎重马车一辆接一辆地驶过。另一侧的道路空了出来,只是不时有轻装的骑手,背着形状奇怪的羽饰,往来驰骋。
两边路沿上,都有队伍在行进。步卒身上没穿甲胄,只握着长矛,背着一把十字弓,沉默地行军。再靠近的地方,还有成队的骑手,牵着自己的坐骑,走在小路上。
前方不远有条小河,河滩上,一排战车停在那里。士兵们卸下马匹,给它们刷洗、喂食。有人在车厢下,更换晶石,维护法阵。还有人把一只车轮都拆了下来,正在忙活着什么。
河上原本有座小桥,已经被先头部队加固。额外多出的木桩显得很不协调,却很好地完成了使命。桥头站着好几个人,拦住步卒和骑手,让一队辎重车缓缓驶过。
桥边等待的士卒坐了满地,几个小军官模样的人来回巡查。不久,有哨声响起,还能看到旗帜在摇动。一支队伍站起身,跟着刚过不久的辎重车,过桥而去。
小桥两侧,已经搭起了两座浮桥。一处浅滩边还停着几辆大车,有人从车上拉出木板,搭在水面那一串系好的大木箱上。
旁边传来催促声,几名骑兵待在他们周围,督促使团快点赶路。
附近的几处高地,都有类似的人在巡逻。他们背着旗帜,还提着奇怪的乐器,估计是发信号用的。
夏洛特回过头,向东方望去。
太阳升起还没多久,阳光洒在一眼望不到头的队列中,洒在他们赤色的军旗上,远远望去,像是许多条火蛇,蜿蜒着在大地上行进。
使团向着相反的方向,继续前行。
“我的神啊,我们怎么才能和这些人战斗。”旁边,拉尔蒙格公爵抬头望向东方,又被阳光逼得伸手挡了下眼睛:“就像太阳里走出来的一样。”
“这显然是对方将领故意营造氛围,震慑我们的。我觉得公爵大人作为帝国重臣,还是不要这样随便被吓住比较好。”一个中年妇人讥笑道。
“我也希望尊贵的女侯爵正视事实,不要一直活在自己营造的谎言中。”公爵毫不客气地反唇相讥:“如果您觉得可以与他们对抗,请拿出实在的东西。”
“别拿神灵什么的搪塞我,那些都是哄泥腿子的东西。教会搞了一大堆圣物,最后也没能成事。”他直截了当地说:“真正的贵族信任的是自己的剑,因为神灵只会保护强者。”
“但现在,皇帝做了什么?”他质问道:“大敌当前,他还只顾着收税和派遣官吏……”
“这是合法的权力。遇到强大的敌人,帝国皇帝本来就有权加征赋税,统筹各地的财政和军队。”女侯爵反驳道。
“算了吧,他显然是在为了扩大自己的权力。借助战争做这些事,他不是第一个,估计也不是最后一个。”公爵说:“您也是名大贵族,我听说您和大公主亲近,但还是希望您能认清自己的立场。皇帝如果削弱了我们的权力,您也逃不掉的。”
“那您觉得怎么办?”女侯爵毫不客气地说:“难道你觉得一盘散沙的诸侯,就能对抗东方人么?”
公爵没有回答,但夏洛特完全明白他想说什么。谁说诸侯们就必须去对抗东方人了?
迄今为止,东方人只提出废除帝国称号。这固然有些可惜,但如果与自己覆灭比起来,大小领主们显然知道,在这两种损失面前该如何进行选择。
“他们是异教徒。”女侯爵趁势继续说道:“他们会威胁我们的信仰……”
“这倒不会。”夏洛特确信地插了一句:“他们根本不关心这些。”
公爵朝女侯爵耸了耸肩。
夏洛特无所谓地撇撇嘴。她毫不怀疑,就算东方人真的要求这些家伙改信,也会有贵族毫不犹豫地遵从的。
女侯爵见她开口,谨慎地看了她一眼,下意识地抬起手臂,手中的扇子挡在身前。
夏洛特犹豫了下,还是收回了视线。
自从她带着钱程送的扇子,出席了一次宴会后,这东西就迅速在帝国贵妇间流传开。折扇的结构不算复杂,出了几次闹剧后,工匠们很快做出了至少看起来差不多的东西。
原本这只是钱程随手送给她的礼物,结果现在,到处都有女贵族拿着仿制品走来走去,让夏洛特颇为无奈。她们还有学有样地在扇子上敷设香料。夏洛特无不恶意地想,如果她们知道钱程想出这个办法,是为了阻挡城里的粪臭味,会有什么感受。
当然,她倒不会只因为这种事,就故意不接近对方。
女侯爵是大公主的亲信,而她和大公主最近闹得很僵。
帝国方面不断给加拉西亚施加压力,甚至调动军队以示威慑。她试图向相熟的大公主求助,希望大公主至少出面调停一下,但对方一直没有帮忙。
贵族们大多知道这件事,还有人取笑她。对于贵族而言,为了家族利益抛弃一段交情,原本就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。她因此生气,只能显示出自己的无能和软弱。许多人都认为,她还是太幼稚了。
“夏洛特陛下有什么看法?”使团中,有人意有所指地说:“请您不要在意,或许您还不习惯宫廷中来往的规则……”
“是啊,我是不习惯。”夏洛特没好气地顶了回去:“但我知道,在骑士团时,如果也像你们这样,不顾友谊相互陷害,早就完蛋了。”
“你们的环境太困难。那种充满敌意的穷乡僻壤,不团结也不行。”女侯爵显得并不太在意:“说到底,只是因为战争……”
“现在不就是战争时期么?”夏洛特指了指旁边的军队。
女侯爵噎了一下。
夏洛特也没有反击的兴趣,转过头,继续看着行进的大军。
“他们试图用人数恐吓我们?”之前那人看了看夏洛特,又说:“这没什么用。就算他们人更多,我们也一样能够取胜……”
“你能带五万人的军队行军么,扎里克伯爵?”夏洛特打断他,回头问道。
“我……我当然能……”对方扫了眼众人,急忙答道:“不就是赶路么……”
“我带着两万多人行军,就已经要费很多心思了。”夏洛特平静地坦言道:“至于更多的部队,请恕我无法像您一样吹嘘,因为我确实没有这方面的经验。”
“路不是随便走的。我在乌尼亚待过很长时间,知道这里的情况。”她扫了眼军队,继续道:“这些道路平时就有商队通过,远征前也特意加固了一次,因此可以留给辎重车辆通行。道路另一边空出来的部分,应该是留给传令兵和紧急调动部队用的。”
“田间的小路,步卒行进没什么问题。不过像这样几条路线同时使用,骑士团的普通军士也很难做到。因为军队进发不是郊游,必须保持严格的秩序,否则整支队伍都会混乱起来。这么长的队列,哪里出了问题,都会拖累全军的速度。”
“像那样变换道路,我们也不行。”她指了指桥头并在一起,等待过桥的队伍:“而且,好几座浮桥都是临时搭建的,显然是他们先头部队的功劳。这说明他们之间联络畅通,分工也很明确,而且早就对这些情况有所计划了。”
“士兵越多,行进就越困难。想提高行进速度,就更困难了。”她收回视线:“没有一位将领不希望自己的兵力超过对手,只是大部分人做不到而已。”
“我知道你们都在说,我不过是个乌尼亚乡下长大的姑娘,因为走了狗屎运才获得现在的地位。”她毫不忌讳地扫了眼众人:“但你们将会明白,我并不是个可有可无的装饰品。至少,我能努力做好交给我的工作:无论是在骑士团,还是在这里。”
众人一时默不作声。
“至少我没这个意思。我支持她的看法。”或许是因为同样和皇室不对付,公爵对她倒是很客气。他向夏洛特点了点头,说道:“远征军因为过于高估自己的实力和神对他们的宠爱,已经完蛋了。我听说,现在,东方人正在追猎那些在他们的领地上犯下罪行的人。难道你们也想和他们一样么?”
“你准备抛弃你的封君,去讨好东方人?”伯爵气愤地说。
“当然不是。”公爵理直气壮:“我只是认为,我们需要寻找更加……温和与体面的手段,来解决这个问题。你们刚才还嘲笑夏洛特陛下,但我所建议的,不同样是贵族圈子里公认的规矩么?不是对保护我们家族的利益,更为有效的措施么?”
“没什么,我不在意。”夏洛特摇摇头:“我现在也不指望他们。”
“说实话,我的大臣们在帝国里找来的那堆‘朋友’,没一个能够帮忙的。”她若有所思地叹了口气:“他们还没东方人可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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