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三十五章 凉州日常 下
现在,也就是有些西洲人,对此感到不满。
西洲原本的法律,是靠教会传承的,而教会认为,这些案件中,女人对男人的勾引,也是不可饶恕的罪过,因此要加以严厉处罚。
法学家们认为,中原人如果加大对男方的惩处力度,却依旧不处罚女方,势必会对西洲法学界产生巨大的不良影响。现在已经有人向东方逃难,躲避领主和教会的处罚。今后,这种事情,恐怕会更多。这可不是个好消息。
可惜朝廷一贯无视西洲人的感情,不高兴也没什么用。
但这次的事情,官吏们又想到了新的办法。
有人查阅案卷,发现高史之前在夏国出差了一段时间,女犯也跟着去了。王木匠恰好在那时候,也去当地接过生意。这样推断,他们很可能在那个时候,就勾搭上了。这样的话,完全可以请夏国主那边提出要求,说案犯在当地枉顾律法,败坏风气,影响十分恶劣,要求加重对奸夫淫妇的处罚。
这种事情,以往也发生过。处理相关的纠纷,算是当初都护府里常有的工作。
律法没规定过在化外犯法的中原人,该怎么处置。现在大家推崇按《春秋》的精神断狱,而春秋的要点之一,就是天下皆为王土。所以,也没有必要专门给他们制定规则。
而对于在属地内犯法的蛮夷,现在的律令和秦人的《属邦律》、《蛮夷律》没什么差别。大体上就是蛮夷的君长,不是太严重的罪,都可以花钱免去刑罚——这在当年属于很优厚的待遇,秦人勋贵都很难得到这样的法外开恩。当然,普通蛮夷是享受不到的。
不过现在,皇帝为了收钱,经常下令允许人花钱赎罪,竟使得这种开恩,也变得不值钱了。决曹的法吏们时常觉得这样不好,又不敢直接说,只能偷偷抱怨。
而犯法的中原人,早年处理的也很宽松。那时朝廷刚刚在西域立足,连塞外的官吏士兵,很多都是走投无路才应募而来的,长吏只能掌握大体方向,不敢过于严苛。后来,迁移的人越来越多,对当地的控制也越来越牢固。等当地的矿产都能开采,制备穆王药和大鼎的工坊也顺利运作,朝廷就一反常态,严厉整肃吏治。
都护府自己,也不喜欢那些域外作奸犯科的人,并不想给他们庇护。
中原的富庶远胜蛮夷之地,在域外经营势力的人,常有横行不法,暴虐无忌的。他们表面上是满足于欺压土人,但心里想的,依然是有机会能在王土插一手,获取更大的利润。
按都护府的经验,这些人只要有机会,一样会勾结豪强,贿赂官吏,欺凌百姓;甚至和匈奴串通,里应外合进行劫掠。马邑之谋开始时并未让匈奴人警觉,也是因为他们不止一次干这种事情了。
对他们来说,能怎么压榨土人,就能怎么压榨中原人。诸夏亲昵,那是对君子讲的。这些人本来就不是良善之辈,指望他们单独对中原人发善心,根本不现实。
而现在,夏国主也算是自己人,正在认真学习中原礼乐。她那边如果提出要求,郡里也会加以考虑。所以按照这种办法,就能解决麻烦,也能威服宵小,给之后那些跑去蛮夷之地、就觉得没人能管自己的人一些震慑。
至于这个案子,提出来也没什么——基层吏员平时查的案,绝大部分还就是这些偷鸡摸狗、**、斗殴之类的事。虽然没什么特别之处,但这些才是真正的日常工作。
听说夏国主行事正直,性情贤淑,肯定会配合处置这些伤风败俗之人的。正好半个月后,就有下一批吏员要去夏国出差,教授律法和抓捕贼人、研判案情的技巧。趁这个机会,就可以和夏国官吏沟通,请他们把这件事张罗起来。
只是折腾到最后,决曹的李老先生建议他们,适可而止,别继续琢磨这件事了。
众人不解,但李老先生认为,如今两曹的掾吏,想对付一个妇人,当然不难。但问题是,如果开了这个先例,今后会怎么样?
现在天下的刑罚越来越严,刑徒曾经多到监狱都不够用。掾吏们算不上贵人,何况贵人也不见得就能平安躲过大案。现在长安那边,还在追查先前的刺杀,据说已经牵连到了诸侯王级的大人物。他们尚且不能自保,一群小吏又算什么?凉州这边刚建立不久,风气还算不错。但今天能给一个荡妇增加刑罚,来日如果有人想给自己增加刑罚呢?
李老先生认为,做到这一步,就可以了。如果继续下去,不止会破坏律法权威,也会害到自己。
众人听了,心有戚戚。
李老先生是那种老派的法吏,一向看不惯当今酷吏们的所作所为。
酷吏经常按照人主的意思,解释和运用律法,处罚自己的目标。靠着这些,他们很快就能成为显贵。但李老先生认定,这些人不用等多久,就会败落。
玩弄律法是没有尽头的。今天能巧妙地钻个空子,明天就能加以曲解,甚至懒得掩饰,直接把律法弃之不顾。而这样做,比克制自己、恪守法律,要简单的多。现在这批酷吏能做,那些更加心狠手辣的人,一样能做到,甚至比他们做的更加快捷高效。
这种风气继续下去,酷吏自己一样不能保全自己,而且整个吏治都会被他们拖累。所以他一直对此很是不满,但区区掾吏,什么都做不了,只能从身边开始,多劝劝别人了。
话说到这份上,众人也无心继续了。
高史请了几天假,准备处理下善后,也尽量平复下心情。其他吏员,也各忙各的去了。
萧生自己,也不知道这样到底好不好。但梁先生也劝大家听李老先生的意见,大家就保持沉默,没有继续提这件事。
按梁先生的观点,现在这个局面,已经不是哪家哪派的问题了——法、道、儒三者,都依次登场过,而且都有自己的理念和执行办法,也在不断改进。无论听谁的,总归都有可能的出路。
问题是,皇帝谁也不听。
想到此,萧生又叹了口气。
前方突然传来成队人马前进的声音。紧接着,车子停了下来。
吏员们瞬间摸到了自己的武器,车尾的一人当头跳了下去。还有人从车顶探出头,快速瞅了一眼。
“没事儿,没事儿,有兵过路。”那人转头对车里说。
跳下车的人踩到几粒驴屎,骂骂咧咧地谴责着扫街的人,想要上车。旁边的人指指点点,让他先给蹭掉再上来。
萧生也探出头。
队伍还没到头,排成数列的人在街道上小跑着,不时有骑手策马往来。看起来,附近营地的人,已经全都跑出来了。
“这是干嘛?”有吏员好奇地问。
“操演吧。真有敌人进攻这边,之前能没一点消息?”
“那边集结的人是干嘛的。”
“武库开门了!娘亲!授兵了!”
“什么?!哪儿?”
“哎别挡我。”
众人立刻炸了锅,争先恐后向外瞅。有人等不及,直接跳下车,踩过扁扁的驴屎蛋,想去看看发生了什么。
这是,鼓声突然从郡府门前那边传来。紧接着,各处的鼓楼全都跟着敲响。低沉而震撼的鼓点声,回荡在四周。
城里的人纷纷停下脚步。随即,大部分人都抛下手里的活,迅速向家里奔去。另一些,则向衙署和仓库赶去。连街边的商人,都匆匆把剑挂好,然后喊着伙计赶紧收摊。
车夫恭敬而着急地请各位吏员上车,没等大家坐稳,就匆忙挥鞭,驶过无人的街道,奔向目的地。
大家都没弄清楚,到底哪里打起来了。
不过,日常的生活,恐怕要告一段落了。
PS1:历史上西汉的西域都护府驻军是归北军管的,不算郡国卒。
PS2:酷吏的评价看《酷吏列传》最后一段就行了。司马迁对郅都、张汤评价是正面的,然而之后的酷吏就越来越不行了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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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洲原本的法律,是靠教会传承的,而教会认为,这些案件中,女人对男人的勾引,也是不可饶恕的罪过,因此要加以严厉处罚。
法学家们认为,中原人如果加大对男方的惩处力度,却依旧不处罚女方,势必会对西洲法学界产生巨大的不良影响。现在已经有人向东方逃难,躲避领主和教会的处罚。今后,这种事情,恐怕会更多。这可不是个好消息。
可惜朝廷一贯无视西洲人的感情,不高兴也没什么用。
但这次的事情,官吏们又想到了新的办法。
有人查阅案卷,发现高史之前在夏国出差了一段时间,女犯也跟着去了。王木匠恰好在那时候,也去当地接过生意。这样推断,他们很可能在那个时候,就勾搭上了。这样的话,完全可以请夏国主那边提出要求,说案犯在当地枉顾律法,败坏风气,影响十分恶劣,要求加重对奸夫淫妇的处罚。
这种事情,以往也发生过。处理相关的纠纷,算是当初都护府里常有的工作。
律法没规定过在化外犯法的中原人,该怎么处置。现在大家推崇按《春秋》的精神断狱,而春秋的要点之一,就是天下皆为王土。所以,也没有必要专门给他们制定规则。
而对于在属地内犯法的蛮夷,现在的律令和秦人的《属邦律》、《蛮夷律》没什么差别。大体上就是蛮夷的君长,不是太严重的罪,都可以花钱免去刑罚——这在当年属于很优厚的待遇,秦人勋贵都很难得到这样的法外开恩。当然,普通蛮夷是享受不到的。
不过现在,皇帝为了收钱,经常下令允许人花钱赎罪,竟使得这种开恩,也变得不值钱了。决曹的法吏们时常觉得这样不好,又不敢直接说,只能偷偷抱怨。
而犯法的中原人,早年处理的也很宽松。那时朝廷刚刚在西域立足,连塞外的官吏士兵,很多都是走投无路才应募而来的,长吏只能掌握大体方向,不敢过于严苛。后来,迁移的人越来越多,对当地的控制也越来越牢固。等当地的矿产都能开采,制备穆王药和大鼎的工坊也顺利运作,朝廷就一反常态,严厉整肃吏治。
都护府自己,也不喜欢那些域外作奸犯科的人,并不想给他们庇护。
中原的富庶远胜蛮夷之地,在域外经营势力的人,常有横行不法,暴虐无忌的。他们表面上是满足于欺压土人,但心里想的,依然是有机会能在王土插一手,获取更大的利润。
按都护府的经验,这些人只要有机会,一样会勾结豪强,贿赂官吏,欺凌百姓;甚至和匈奴串通,里应外合进行劫掠。马邑之谋开始时并未让匈奴人警觉,也是因为他们不止一次干这种事情了。
对他们来说,能怎么压榨土人,就能怎么压榨中原人。诸夏亲昵,那是对君子讲的。这些人本来就不是良善之辈,指望他们单独对中原人发善心,根本不现实。
而现在,夏国主也算是自己人,正在认真学习中原礼乐。她那边如果提出要求,郡里也会加以考虑。所以按照这种办法,就能解决麻烦,也能威服宵小,给之后那些跑去蛮夷之地、就觉得没人能管自己的人一些震慑。
至于这个案子,提出来也没什么——基层吏员平时查的案,绝大部分还就是这些偷鸡摸狗、**、斗殴之类的事。虽然没什么特别之处,但这些才是真正的日常工作。
听说夏国主行事正直,性情贤淑,肯定会配合处置这些伤风败俗之人的。正好半个月后,就有下一批吏员要去夏国出差,教授律法和抓捕贼人、研判案情的技巧。趁这个机会,就可以和夏国官吏沟通,请他们把这件事张罗起来。
只是折腾到最后,决曹的李老先生建议他们,适可而止,别继续琢磨这件事了。
众人不解,但李老先生认为,如今两曹的掾吏,想对付一个妇人,当然不难。但问题是,如果开了这个先例,今后会怎么样?
现在天下的刑罚越来越严,刑徒曾经多到监狱都不够用。掾吏们算不上贵人,何况贵人也不见得就能平安躲过大案。现在长安那边,还在追查先前的刺杀,据说已经牵连到了诸侯王级的大人物。他们尚且不能自保,一群小吏又算什么?凉州这边刚建立不久,风气还算不错。但今天能给一个荡妇增加刑罚,来日如果有人想给自己增加刑罚呢?
李老先生认为,做到这一步,就可以了。如果继续下去,不止会破坏律法权威,也会害到自己。
众人听了,心有戚戚。
李老先生是那种老派的法吏,一向看不惯当今酷吏们的所作所为。
酷吏经常按照人主的意思,解释和运用律法,处罚自己的目标。靠着这些,他们很快就能成为显贵。但李老先生认定,这些人不用等多久,就会败落。
玩弄律法是没有尽头的。今天能巧妙地钻个空子,明天就能加以曲解,甚至懒得掩饰,直接把律法弃之不顾。而这样做,比克制自己、恪守法律,要简单的多。现在这批酷吏能做,那些更加心狠手辣的人,一样能做到,甚至比他们做的更加快捷高效。
这种风气继续下去,酷吏自己一样不能保全自己,而且整个吏治都会被他们拖累。所以他一直对此很是不满,但区区掾吏,什么都做不了,只能从身边开始,多劝劝别人了。
话说到这份上,众人也无心继续了。
高史请了几天假,准备处理下善后,也尽量平复下心情。其他吏员,也各忙各的去了。
萧生自己,也不知道这样到底好不好。但梁先生也劝大家听李老先生的意见,大家就保持沉默,没有继续提这件事。
按梁先生的观点,现在这个局面,已经不是哪家哪派的问题了——法、道、儒三者,都依次登场过,而且都有自己的理念和执行办法,也在不断改进。无论听谁的,总归都有可能的出路。
问题是,皇帝谁也不听。
想到此,萧生又叹了口气。
前方突然传来成队人马前进的声音。紧接着,车子停了下来。
吏员们瞬间摸到了自己的武器,车尾的一人当头跳了下去。还有人从车顶探出头,快速瞅了一眼。
“没事儿,没事儿,有兵过路。”那人转头对车里说。
跳下车的人踩到几粒驴屎,骂骂咧咧地谴责着扫街的人,想要上车。旁边的人指指点点,让他先给蹭掉再上来。
萧生也探出头。
队伍还没到头,排成数列的人在街道上小跑着,不时有骑手策马往来。看起来,附近营地的人,已经全都跑出来了。
“这是干嘛?”有吏员好奇地问。
“操演吧。真有敌人进攻这边,之前能没一点消息?”
“那边集结的人是干嘛的。”
“武库开门了!娘亲!授兵了!”
“什么?!哪儿?”
“哎别挡我。”
众人立刻炸了锅,争先恐后向外瞅。有人等不及,直接跳下车,踩过扁扁的驴屎蛋,想去看看发生了什么。
这是,鼓声突然从郡府门前那边传来。紧接着,各处的鼓楼全都跟着敲响。低沉而震撼的鼓点声,回荡在四周。
城里的人纷纷停下脚步。随即,大部分人都抛下手里的活,迅速向家里奔去。另一些,则向衙署和仓库赶去。连街边的商人,都匆匆把剑挂好,然后喊着伙计赶紧收摊。
车夫恭敬而着急地请各位吏员上车,没等大家坐稳,就匆忙挥鞭,驶过无人的街道,奔向目的地。
大家都没弄清楚,到底哪里打起来了。
不过,日常的生活,恐怕要告一段落了。
PS1:历史上西汉的西域都护府驻军是归北军管的,不算郡国卒。
PS2:酷吏的评价看《酷吏列传》最后一段就行了。司马迁对郅都、张汤评价是正面的,然而之后的酷吏就越来越不行了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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