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三十七章 集结 下
负责登记的张屯长,很认真地询问众人有什么要求。
士兵们也明白这些问话是什么意思。不过营地军官的管理虽然严苛,但他们答应的事情,也基本都会做到。
平原人士兵,很多都是无家可归的贫民,但最能打的那群山民,在老家多少是有些家底的。虽然那里很是贫穷,但总比没有好,他们也更关心田地和财产的处置。
于是有人要求把自己老婆孩子接来,继承自己的田地;有人表示自己还欠着亲戚的债,到时候请帮忙还上;率领小队的军士是个穷乡绅,还特意要求把自己老情人和私生子接来,说之前一直对不起她们。另外如果他老婆也来闹事,就把她轰走。
张屯长如实把要求都记下来。写完之后,让随从士兵把记录送走,自己也坐下来等着。
张屯长之前一直教大家识字念书,也教些算术。他自己也是读过书的人,不过之前受到牵连,丢了工作,总督就安排他们,到这边找个职务。
识字写字,是军中日常运转必需的,不会这些,连军规军令都看不懂。至于算术,对军士们而言,可能用的还更多。不会计算的话,就用不好弩,也没法按照命令,随时估计位置的变动,安排自己队伍的阵列变换。而这些,都是凉州军吏的基本职责,所以他们也一直有类似的要求。
不过张屯长很擅长教书,这些要求也都很基础。有人已经学会了些,想接触更高深的东西,他也愿意教。到最后,甚至找人买了几本东方的典籍,给众人当教材。
要想今后再高升一步,就不能只靠战场上砍人了,学会这些,也是很有帮助的。因此,有些上进心的人,就天天找张屯长要求补课。他依旧从不拒绝,到最后甚至专门划出时间,在军营里讲解经义。
有好学的人,趁这等待的时间,也拿出本册子看,还和旁边的人讨论起来。屯长见他们议论经书,也不管。
“你说,匈奴人先前天天来抢劫,那我们打他们,不是正当的复仇么。”有个凉州新兵议论道:“为什么他们理亏,还是天天来寻事?”
“你和蛮夷讲什么道理。”山民军士不假思索地引用新学的词:“帝国派来的领主也天天想抢劫我们村子。被我们打跑了,就到处找人哭诉,还想拉些佣兵来报仇。我好不容易找了关系,想去公爵那里评评理,那些贵族也不搭理我们——我们早就知道了,这帮人是没法讲道理的。”
“是的是的。”一众加拉西亚人颇有同感:“老爷就和这书上的蛮夷差不多,都是不讲人话的。”
“那也能找他们复仇吧。”有人提出:“爵爷去年跑我们村,把我家的牲口都给抢走了,今年种地都没得种,只能出来卖命。那我找他报复,也是经义允许的吧。”
“神父不是不让去么。说爵爷家管理这边,是天神定的,咱们反对也没用。”
“拉倒吧,也就以前觉得神父懂得多,现在看,我认得字都比他全。他连经书都没看完过,天神说了什么,他上哪知道的。”
“不是说那些人是神灵眷顾的人的么……”
“神灵眷顾的蛮夷也是蛮夷。”
“那就随便报仇了。能打得过他就行。反正我们当年抗税的时候,也打了不止一回了。”另一个人说:“虽然这里能拿到土地,但老家那边,总归是不太想丢。不如回去试试。”
“一个人肯定不行。不过等这几年服役期结束,咱们就有时间了。”那个中原人说:“到时候我要还活着,就去帮你对付他。不要钱,就算战友帮个忙了。”
“这哪好意思……”山民挠着头。
“没事儿,我在老家,就和乡亲一起,和豪强打过几次。”
“能打赢么?”
“没有。豪强买通了官吏来,我们就赶紧跑了。”“……”
“没事儿,你们这边的乡里老爷,比我们那边好对付多了。放心,到时候我教你。”中原人倒是胸有成竹。
众人窃窃私语了一会儿,达成了共识。
“不过说起来,我以为你们那边没这些问题呢。”一个加拉西亚人想了半天,疑惑道:“你们的老爷,都富的能用金盘子吃面包了吧!他们还抢你们干嘛啊。太坏了,这些人其实也是蛮夷吧。”
“你问我,我哪知道——不过他们不吃面包。”中原人话多起来:“而且豪强其实也一样,他们上头,也有人骑着,伺候不好的话,说不定哪天就得破家。那些官吏再上面,一样有地位更高的人,指不定哪天就怪罪下来。再说,我们那里的很多税,可不是郡县就能加的。”
“我就说么,这么坏,肯定也是蛮夷。”山民用新学的概念强行判断道:“向他们复仇,应该是合适的了。对了,最大的头头是谁啊?”
“那就是皇帝了。”中原人压低声音,小声说:“这收去的钱,说到底都是收给皇帝用的。我逃难的时候,远远看过上林苑的工地——我的娘啊,那都一眼看不到头的。”
“我懂了。”加拉西亚人说:“原来最大的坏蛮夷头目就是皇……”
“你懂了什么!”中原人急忙止住他,让他别乱说话。
“真奇怪。”山民大为不解:“我以为国王都和夏洛特陛下一样,得照顾下我们,然后一起对付不安分的贵族来着——你们那边是怎么想的?”
中原人想了半天,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他。
“那天天说复仇,到底找谁复啊。”加拉西亚人有些不满:“你不打跑公爵的征税队,就算掀了村口骑士的堡垒,也是没用的。这道理,你们不会不懂吧。”
“打跑有什么用?”中原人反问:“就算把公爵打死了,又怎么样?新公爵不收你们的税了?你这仇,怕是复不完。”
众人一时无语,都说不出所以然,只好各自寻思起来。
张屯长发现这里气氛不对,走过来询问,发生了什么。
“没什么。”山民军士急忙说:“就是有人觉得,大复仇听起来就很畅快人心,只是仔细想来,总觉得没完没了。人世间不公的事情这么多,什么时候能复完啊。”
张屯长听了,也默然不语。
士兵们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有的仇,消灭恶人是没用的。有的仇,甚至恶人都不是主动作恶。春秋里,君子相互结怨的事情也一直有。”过了一会儿,张屯长自己打破了沉默:“这不是哪一个人的错。靠自己报仇,是解决不了天下的问题的。”
“那是……谁的问题啊。”有人不解地问。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张屯长说:“书上只能归结为礼制还没得到复兴,所以人们无法解决这些问题。礼制就是所谓的‘纲’。纲要都错了,自然会出问题。”
“没有人执行王道了,人们才自己去复仇,维持正义。这也是不得已的办法。”他摇摇头:“但礼制兴复的时候,能不能完全解决,我看也是不好说的。过去周礼尚存的时候,一样还有不平之事。要我说,不到大同,这仇估计是复不完的。”
“总有一天,得有人给这么多年来,天下人的困苦复仇。那才是真正的大复仇。可惜现在,我也不知道那个复仇的目标到底是什么。”他无奈地说。
“总之,先打好这场吧。不从小处开始,是没法实现长久目标的;连匈奴人都打不过,也就无从谈起更大的敌人了。”
众人于是不再说什么,一边沉思,一边等着分发武器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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平原人士兵,很多都是无家可归的贫民,但最能打的那群山民,在老家多少是有些家底的。虽然那里很是贫穷,但总比没有好,他们也更关心田地和财产的处置。
于是有人要求把自己老婆孩子接来,继承自己的田地;有人表示自己还欠着亲戚的债,到时候请帮忙还上;率领小队的军士是个穷乡绅,还特意要求把自己老情人和私生子接来,说之前一直对不起她们。另外如果他老婆也来闹事,就把她轰走。
张屯长如实把要求都记下来。写完之后,让随从士兵把记录送走,自己也坐下来等着。
张屯长之前一直教大家识字念书,也教些算术。他自己也是读过书的人,不过之前受到牵连,丢了工作,总督就安排他们,到这边找个职务。
识字写字,是军中日常运转必需的,不会这些,连军规军令都看不懂。至于算术,对军士们而言,可能用的还更多。不会计算的话,就用不好弩,也没法按照命令,随时估计位置的变动,安排自己队伍的阵列变换。而这些,都是凉州军吏的基本职责,所以他们也一直有类似的要求。
不过张屯长很擅长教书,这些要求也都很基础。有人已经学会了些,想接触更高深的东西,他也愿意教。到最后,甚至找人买了几本东方的典籍,给众人当教材。
要想今后再高升一步,就不能只靠战场上砍人了,学会这些,也是很有帮助的。因此,有些上进心的人,就天天找张屯长要求补课。他依旧从不拒绝,到最后甚至专门划出时间,在军营里讲解经义。
有好学的人,趁这等待的时间,也拿出本册子看,还和旁边的人讨论起来。屯长见他们议论经书,也不管。
“你说,匈奴人先前天天来抢劫,那我们打他们,不是正当的复仇么。”有个凉州新兵议论道:“为什么他们理亏,还是天天来寻事?”
“你和蛮夷讲什么道理。”山民军士不假思索地引用新学的词:“帝国派来的领主也天天想抢劫我们村子。被我们打跑了,就到处找人哭诉,还想拉些佣兵来报仇。我好不容易找了关系,想去公爵那里评评理,那些贵族也不搭理我们——我们早就知道了,这帮人是没法讲道理的。”
“是的是的。”一众加拉西亚人颇有同感:“老爷就和这书上的蛮夷差不多,都是不讲人话的。”
“那也能找他们复仇吧。”有人提出:“爵爷去年跑我们村,把我家的牲口都给抢走了,今年种地都没得种,只能出来卖命。那我找他报复,也是经义允许的吧。”
“神父不是不让去么。说爵爷家管理这边,是天神定的,咱们反对也没用。”
“拉倒吧,也就以前觉得神父懂得多,现在看,我认得字都比他全。他连经书都没看完过,天神说了什么,他上哪知道的。”
“不是说那些人是神灵眷顾的人的么……”
“神灵眷顾的蛮夷也是蛮夷。”
“那就随便报仇了。能打得过他就行。反正我们当年抗税的时候,也打了不止一回了。”另一个人说:“虽然这里能拿到土地,但老家那边,总归是不太想丢。不如回去试试。”
“一个人肯定不行。不过等这几年服役期结束,咱们就有时间了。”那个中原人说:“到时候我要还活着,就去帮你对付他。不要钱,就算战友帮个忙了。”
“这哪好意思……”山民挠着头。
“没事儿,我在老家,就和乡亲一起,和豪强打过几次。”
“能打赢么?”
“没有。豪强买通了官吏来,我们就赶紧跑了。”“……”
“没事儿,你们这边的乡里老爷,比我们那边好对付多了。放心,到时候我教你。”中原人倒是胸有成竹。
众人窃窃私语了一会儿,达成了共识。
“不过说起来,我以为你们那边没这些问题呢。”一个加拉西亚人想了半天,疑惑道:“你们的老爷,都富的能用金盘子吃面包了吧!他们还抢你们干嘛啊。太坏了,这些人其实也是蛮夷吧。”
“你问我,我哪知道——不过他们不吃面包。”中原人话多起来:“而且豪强其实也一样,他们上头,也有人骑着,伺候不好的话,说不定哪天就得破家。那些官吏再上面,一样有地位更高的人,指不定哪天就怪罪下来。再说,我们那里的很多税,可不是郡县就能加的。”
“我就说么,这么坏,肯定也是蛮夷。”山民用新学的概念强行判断道:“向他们复仇,应该是合适的了。对了,最大的头头是谁啊?”
“那就是皇帝了。”中原人压低声音,小声说:“这收去的钱,说到底都是收给皇帝用的。我逃难的时候,远远看过上林苑的工地——我的娘啊,那都一眼看不到头的。”
“我懂了。”加拉西亚人说:“原来最大的坏蛮夷头目就是皇……”
“你懂了什么!”中原人急忙止住他,让他别乱说话。
“真奇怪。”山民大为不解:“我以为国王都和夏洛特陛下一样,得照顾下我们,然后一起对付不安分的贵族来着——你们那边是怎么想的?”
中原人想了半天,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他。
“那天天说复仇,到底找谁复啊。”加拉西亚人有些不满:“你不打跑公爵的征税队,就算掀了村口骑士的堡垒,也是没用的。这道理,你们不会不懂吧。”
“打跑有什么用?”中原人反问:“就算把公爵打死了,又怎么样?新公爵不收你们的税了?你这仇,怕是复不完。”
众人一时无语,都说不出所以然,只好各自寻思起来。
张屯长发现这里气氛不对,走过来询问,发生了什么。
“没什么。”山民军士急忙说:“就是有人觉得,大复仇听起来就很畅快人心,只是仔细想来,总觉得没完没了。人世间不公的事情这么多,什么时候能复完啊。”
张屯长听了,也默然不语。
士兵们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有的仇,消灭恶人是没用的。有的仇,甚至恶人都不是主动作恶。春秋里,君子相互结怨的事情也一直有。”过了一会儿,张屯长自己打破了沉默:“这不是哪一个人的错。靠自己报仇,是解决不了天下的问题的。”
“那是……谁的问题啊。”有人不解地问。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张屯长说:“书上只能归结为礼制还没得到复兴,所以人们无法解决这些问题。礼制就是所谓的‘纲’。纲要都错了,自然会出问题。”
“没有人执行王道了,人们才自己去复仇,维持正义。这也是不得已的办法。”他摇摇头:“但礼制兴复的时候,能不能完全解决,我看也是不好说的。过去周礼尚存的时候,一样还有不平之事。要我说,不到大同,这仇估计是复不完的。”
“总有一天,得有人给这么多年来,天下人的困苦复仇。那才是真正的大复仇。可惜现在,我也不知道那个复仇的目标到底是什么。”他无奈地说。
“总之,先打好这场吧。不从小处开始,是没法实现长久目标的;连匈奴人都打不过,也就无从谈起更大的敌人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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