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二十六章 东方学
巴里希,国王行宫。
会客室里已然陷入沉默。贵族们少见地停止了窃窃私语,低着头,待在自己的位置上。
破碎的瓷碟还躺在地板上,旁边的仆人战战兢兢,不断来回打量。
总管大臣给他打了个手势,仆人慌忙躬身向前,尽量减少自己暴露在老爷们视线中的面积。
几步开外,信使缩着头,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说。
厅堂里,只有壁炉中的木柴,在发出轻微的噼啪声。
初春时节,行宫里依然湿冷。阳光透过窗户,留下狭长的光斑。国王高隆的鹰钩鼻,在面庞上留下一道阴影,让因为睡眠不足而更加凹陷的眼窝,显得愈发幽暗。
见国王安静下来,总管大臣瞥了眼其他贵族们,出声提醒道:“陛下,我们必须得面对现实。”
不过,与其说是提醒,不如是给大家一个台阶下。他发话之前,国王就已经停止了发怒,用一向多疑而阴鸷的视线,扫视着贵族们。
“已经有三位公爵公开宣布要加入战争了。”使者得到指示,继续说道:“阿尔勒的菲利普说您是个懦夫,在异教徒进攻圣城的时候,也不敢做出反应。”
总管大臣继续打量着周围的人。
国王嘴唇抽动了下,还是没说什么。大主教见状,也欲言又止。几名南方贵族,显得有些不安,纷纷把视线投向他。
“不管如何,陛下最好还是给出公开回应。”他只好硬着头皮,开口说道:“否则,难免会有针对我们的风言风语。”
说完,他把视线投向主教。
主教看起来有些无精打采,但还是接下了他的话。
“圣城固然重要,但王国应该首先考虑本地教区的利益。”他斟酌着说:“如果陛下有了明确打算,我们也不需要用圣城作理由,束缚自己。巴里希教会依然会忠诚地站在国王一边。”
“感谢教会的支持。”国王一如既往地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:“此事必须慎重考虑……”
总管大臣略微皱了皱眉。
另一侧的几名贵族中,有一人默契地站了出来,向国王进言。
“陛下。”他熟练地行礼,坦声说道:“如果我们不做些行动,那么民众和士卒,都会不安心的。”
“宫廷里的各位大人,不会花费太多精力和平民往来,但关系到圣城,就不得不考虑到对他们的影响。平民愚笨而无知,很可能会胡思乱想,影响到王国今后的正事。”
“那你觉得,应该怎么办?”总管大臣打趣道:“一个村姑看起来劝不住他们,需要我们再找个牧羊女,还是纺布女工?”
一众跟着他哄笑起来。那几个贵族和神父看起来有些不自在。
“您的外交顾问,芒勒尔爵士,之前一直在东方活动,我们或许可以请教下他?”总管大臣转向角落里的一人,建议道。
不远处,一个正尽量试图把自己藏在人群里的中年男子,脸上闪过尴尬的神情。
“陛下,还有诸位老爷。”他躬了躬身,谦虚地说:“我一直在和东方人打交道,所以大概明白些他们的想法。那些人眼里,宗教信仰远不如我们这边重要。他们对圣城的宗教意义,和行动可能产生的后果,也是远远估计不足的。”
“但东方人对我们国内平民的影响,恐怕不在我的专业范畴里——何不直接去问更明白的人呢?”他提议道。
总管大臣心里轻笑了下。芒勒尔果然是个老滑头,他大段陈述,讲了一堆大实话,一边证明了自己先前的工作不是白忙活,一边又营造了气氛。等大家认可,又话锋一转,把自己推拖出去。
和预料的一样,芒勒尔这种聪明人,是不会蹚这趟浑水的。
而且他估计,这里的聪明人,在此事上,观点差不多。
“芒勒尔爵士说的有道理。或许我们应该和让娜交流下。”果然,宫廷神父适时出来打圆场:“看她究竟是何种态度——这有利于我们做出更明智的选择。”
这次,没人出面阻止。
总管大臣的朋友们并不喜欢让娜,他自己也不喜欢。但是,他现在和芒勒尔先生一样,从东方人那里,学到了不少了东西。
——比如,有些事情,不要直接去做。
“让娜小姐就在祈祷室里。”他主动提议:“陛下,不妨请她来问问?”
国王仰头靠在座位上,点了点头。门口的卫兵小跑出去,不一会儿,就带人回来了。
让娜依然一副干练的打扮。披甲用的武装衣,紧紧束在上身,吸引了好几个年轻贵族的目光。她的头发稍长了些,面庞也略微圆润,只是一进门,就用依旧锐利而坚定的目光,毫不忌讳地扫视众人,让那几个年轻人讪讪地收回视线。
只是,她依旧我行我素,在宫廷里也不愿穿上合乎礼节的长裙,反而在短裙下套着男人的紧身长裤袜,穿着马靴。
总管大臣承认,这穿着把她腿部的线条都勾勒出来,看起来颇为赏心悦目。只是,主教和神父们,显然并不这么想。
尽管事前和他通过气,主教还是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头,厌弃的神色一闪而过。
另一边,国王的一位侍从得到命令,开始简要重述刚才的讨论。
“我希望你给出最合适的建议。”国王的视线少见地温和了些,询问道:“如何做,才能让信徒们安心,同时兼顾王国的利益?”
“我们应该出动军队,支援圣城。这是教徒的义务。”让娜平声说:“而且,如果什么都不做,必然会有数不尽的攻击,让王国的合法性受到质疑,让王冠的荣耀受到伤害。”
“怎么能这么说呢?”先前还在中立摇摆的宫廷神父,突然坚决起来:“守好自己的教区,是神对教士们的要求。如果为了表面的荣誉,为了俗人的风言风语,就冒着失职的风险,岂不是有罪?”
“阿尔比昂人和叛乱贵族随时可能威胁到王国的安全。”他坚定地说:“我认为,不能这样。”
“不止是阿尔比昂人,还有战争本身的风险。”一名贵族直言道:“我们不是没和这些东方人交过手,很多人都能证明他们的实力。我们不能学那些艾博罗疯子——如果把军队搭进去,好不容易才稳定下来的国家,会再次陷入危机。”让娜小姐没有直接回答,只是看了看总管大臣,又看了看主教。
大臣自己难免心虚了下。因为让娜之前的表现,他自己都有些怀疑,如果这姑娘真是神选中的人,自己今后会不会下地狱。
不过细想起来,如果真的严格按照经文来判断,就算没有让娜,这个宫廷里,恐怕也没几个不会一起同行的。想到这里,又宽心了些。
他瞥了眼主教,发现对方神色自始至终没什么变化,只得感慨不愧是资深教士,自己还是不如。
国王也看了看让娜,皱了皱眉毛。总管大臣适时提醒,让她给回答大家的质疑。
“确实不应该让王国军队出动。”让娜低头思索了一会儿,重新开口。
“我希望,陛下和各位大人给予支持,让我组织虔诚教徒,前往圣城参战。”她认真地说。
贵族们神色各异。有的满脸不屑,有的很是敬佩;有的露出不安的神情,有些却高声喝彩。
总管大臣有意无意地看了眼芒勒尔,发现他居然主动跑到前排,探出脑袋,盯着让娜的背影。虽然依旧没有开口,但眼神里明显地带着怜惜与悲悯。
巴里希人其实十分热衷于参加历次神圣远征。因为人口众多,加上早早废除了诸子析产的制度,导致这里总是不缺愿意出门冒险、打出片新天地的人。
然而从以往的经历看,也只有贵族们的军队,能胜任大部分任务。那些民间自行发起的远征队,如果缺乏组织和护送,绝大部分作用,也就是减轻出发地的人口压力罢了。
这家伙是真的相信自己有神眷顾,百战百胜?总管大臣一时间,竟然有些担心——各方面的担心。
“让娜小姐自己带队的话,再好不过了。”宫廷神父的话传入耳畔——这家伙态度再次急转弯了。
一众贵族都表示支持——不管是崇拜她的,还是厌恶她的。只有几个人面露忧色,但也没有直接开口。总管大臣知道,这次的东方式谋划,已经成功了。
主教和国王交谈了句,走到让娜身前,示意大家安静。
“如果神灵眷顾,那么,胜利必然是属于你的,孩子。”他对着让娜,高声祝福,随后念诵起祷文。
——如果不胜利呢?群起的祈祷声里,总管大臣暗自替他补充道。
为了王国和即将到来的战争,而发起的祷告,很快结束了。国王下令散会,大家便各自离开。
总管大臣和几名贵族聊了许久,又去拜会了神父。等他离开行宫,经过外面小镇的广场时,发现让娜小姐站在木箱子上,正对着众人,发表演说。
他摇摇头,合上马车的窗户,打开另外一边,却看到芒勒尔站在人群外,也在观察着让娜。
大臣让车夫停下,向芒勒尔打招呼,请他上车。
“您看起来情绪不太好,爵士。”他笑着说:“是因为让娜的事情么?”
“是的。”芒勒尔摊摊手,并不掩饰自己的神色:“如果她把自己搭进去了……”
“那她会成为圣徒。”大臣比划了下:“按主教的说法,‘真正的圣女’。”
“这么下去,下次还会有平民会愿意站出来,拯救王国么。”芒勒尔皱了皱眉头:“再遇到这种情况,恐怕不会有新的圣女了。到时候,估计只能直接投降了吧。”
“王国竟然需要平民拯救,本身就是件异常的事情。让一个女人、一个村姑来做这种‘伟大之事’,比败给一位可敬的对手,更加糟糕。”大臣靠在垫子上。
他盯着芒勒尔,提醒道:“这次的事情,本来该由外交手段——也就是您的工作岗位,来负责的。”
芒勒尔是个聪明人,一下就听懂了他的暗示,默然不语。
这时,旁边的人群里,传出一阵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。大臣忍不住再次打开窗户,发现当地人簇拥着让娜,正在兴奋地大喊大叫。
让娜手里拿着根旗杆,上面只挂着张白布——她原来的旗子,估计是损坏,或者被东方人扣了。只是,众人似乎也不太在意。
大臣耸耸肩,关上了窗户。
“平民们还是这样,容易头脑发热。”他转过身,宽容地问:“您还有什么想说的么?”
“哦,我希望提前支取一笔外交特别经费。”芒勒尔回过神,答道。
“去做什么?”大臣问。
“我希望去阿尔比昂,努力说服他们不要趁这次,发动新的进攻——这是我的岗位要求。”芒勒尔捏了捏下巴上的小胡子,解释道:“明天我就去向陛下进言,之后立刻出发。所以,希望财政大臣,这次可以快一点。”
“哦,当然。”大臣了然地点点头,露出欣赏的神情:“只要陛下同意,我会帮你催催他的。”
“也别少了。”芒勒尔揶揄道:“上次陛下拨给让娜的赎身费,到现在都没到齐,还是她的朋友们集资垫付的——如今都有笑话了,说财政大臣路上碰见个村姑,都要掀起她的裙子,寻找里面有没有藏着的金币。”
总管大臣忍不住也跟着笑了起来。芒勒尔趁势告辞,他也按礼节回应,让对方离开了。
过了一会儿,他又回过神。仔细想了想,发现刚才的笑话,好像也没那么简单。
“这个狡猾的家伙。”他叹了口气:“去了趟东方,恐怕学了不少东西。”
他吩咐车夫继续前进,自己接着思考起来。只是外面太吵,让他颇为心烦。
心绪一乱,难免胡思乱想。大臣也放弃了集中精力的努力,准备回家再说。
马车转弯,他转过头,发现后窗里,还是能看见那面白旗——现在,这空白的旗子也和让娜之前那面一样,让他觉得很是碍眼。
“对了,让娜也被东方人抓去不短时间来着。”他突然想起,顺口嘀咕道:“神父说她和东方人没发生什么,没法指控不纯洁——也不知道真的假的。”
“大家都向东方人学会了很多——不知道她有没有。”
大臣啪地一声,关上了窗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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几步开外,信使缩着头,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说。
厅堂里,只有壁炉中的木柴,在发出轻微的噼啪声。
初春时节,行宫里依然湿冷。阳光透过窗户,留下狭长的光斑。国王高隆的鹰钩鼻,在面庞上留下一道阴影,让因为睡眠不足而更加凹陷的眼窝,显得愈发幽暗。
见国王安静下来,总管大臣瞥了眼其他贵族们,出声提醒道:“陛下,我们必须得面对现实。”
不过,与其说是提醒,不如是给大家一个台阶下。他发话之前,国王就已经停止了发怒,用一向多疑而阴鸷的视线,扫视着贵族们。
“已经有三位公爵公开宣布要加入战争了。”使者得到指示,继续说道:“阿尔勒的菲利普说您是个懦夫,在异教徒进攻圣城的时候,也不敢做出反应。”
总管大臣继续打量着周围的人。
国王嘴唇抽动了下,还是没说什么。大主教见状,也欲言又止。几名南方贵族,显得有些不安,纷纷把视线投向他。
“不管如何,陛下最好还是给出公开回应。”他只好硬着头皮,开口说道:“否则,难免会有针对我们的风言风语。”
说完,他把视线投向主教。
主教看起来有些无精打采,但还是接下了他的话。
“圣城固然重要,但王国应该首先考虑本地教区的利益。”他斟酌着说:“如果陛下有了明确打算,我们也不需要用圣城作理由,束缚自己。巴里希教会依然会忠诚地站在国王一边。”
“感谢教会的支持。”国王一如既往地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:“此事必须慎重考虑……”
总管大臣略微皱了皱眉。
另一侧的几名贵族中,有一人默契地站了出来,向国王进言。
“陛下。”他熟练地行礼,坦声说道:“如果我们不做些行动,那么民众和士卒,都会不安心的。”
“宫廷里的各位大人,不会花费太多精力和平民往来,但关系到圣城,就不得不考虑到对他们的影响。平民愚笨而无知,很可能会胡思乱想,影响到王国今后的正事。”
“那你觉得,应该怎么办?”总管大臣打趣道:“一个村姑看起来劝不住他们,需要我们再找个牧羊女,还是纺布女工?”
一众跟着他哄笑起来。那几个贵族和神父看起来有些不自在。
“您的外交顾问,芒勒尔爵士,之前一直在东方活动,我们或许可以请教下他?”总管大臣转向角落里的一人,建议道。
不远处,一个正尽量试图把自己藏在人群里的中年男子,脸上闪过尴尬的神情。
“陛下,还有诸位老爷。”他躬了躬身,谦虚地说:“我一直在和东方人打交道,所以大概明白些他们的想法。那些人眼里,宗教信仰远不如我们这边重要。他们对圣城的宗教意义,和行动可能产生的后果,也是远远估计不足的。”
“但东方人对我们国内平民的影响,恐怕不在我的专业范畴里——何不直接去问更明白的人呢?”他提议道。
总管大臣心里轻笑了下。芒勒尔果然是个老滑头,他大段陈述,讲了一堆大实话,一边证明了自己先前的工作不是白忙活,一边又营造了气氛。等大家认可,又话锋一转,把自己推拖出去。
和预料的一样,芒勒尔这种聪明人,是不会蹚这趟浑水的。
而且他估计,这里的聪明人,在此事上,观点差不多。
“芒勒尔爵士说的有道理。或许我们应该和让娜交流下。”果然,宫廷神父适时出来打圆场:“看她究竟是何种态度——这有利于我们做出更明智的选择。”
这次,没人出面阻止。
总管大臣的朋友们并不喜欢让娜,他自己也不喜欢。但是,他现在和芒勒尔先生一样,从东方人那里,学到了不少了东西。
——比如,有些事情,不要直接去做。
“让娜小姐就在祈祷室里。”他主动提议:“陛下,不妨请她来问问?”
国王仰头靠在座位上,点了点头。门口的卫兵小跑出去,不一会儿,就带人回来了。
让娜依然一副干练的打扮。披甲用的武装衣,紧紧束在上身,吸引了好几个年轻贵族的目光。她的头发稍长了些,面庞也略微圆润,只是一进门,就用依旧锐利而坚定的目光,毫不忌讳地扫视众人,让那几个年轻人讪讪地收回视线。
只是,她依旧我行我素,在宫廷里也不愿穿上合乎礼节的长裙,反而在短裙下套着男人的紧身长裤袜,穿着马靴。
总管大臣承认,这穿着把她腿部的线条都勾勒出来,看起来颇为赏心悦目。只是,主教和神父们,显然并不这么想。
尽管事前和他通过气,主教还是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头,厌弃的神色一闪而过。
另一边,国王的一位侍从得到命令,开始简要重述刚才的讨论。
“我希望你给出最合适的建议。”国王的视线少见地温和了些,询问道:“如何做,才能让信徒们安心,同时兼顾王国的利益?”
“我们应该出动军队,支援圣城。这是教徒的义务。”让娜平声说:“而且,如果什么都不做,必然会有数不尽的攻击,让王国的合法性受到质疑,让王冠的荣耀受到伤害。”
“怎么能这么说呢?”先前还在中立摇摆的宫廷神父,突然坚决起来:“守好自己的教区,是神对教士们的要求。如果为了表面的荣誉,为了俗人的风言风语,就冒着失职的风险,岂不是有罪?”
“阿尔比昂人和叛乱贵族随时可能威胁到王国的安全。”他坚定地说:“我认为,不能这样。”
“不止是阿尔比昂人,还有战争本身的风险。”一名贵族直言道:“我们不是没和这些东方人交过手,很多人都能证明他们的实力。我们不能学那些艾博罗疯子——如果把军队搭进去,好不容易才稳定下来的国家,会再次陷入危机。”让娜小姐没有直接回答,只是看了看总管大臣,又看了看主教。
大臣自己难免心虚了下。因为让娜之前的表现,他自己都有些怀疑,如果这姑娘真是神选中的人,自己今后会不会下地狱。
不过细想起来,如果真的严格按照经文来判断,就算没有让娜,这个宫廷里,恐怕也没几个不会一起同行的。想到这里,又宽心了些。
他瞥了眼主教,发现对方神色自始至终没什么变化,只得感慨不愧是资深教士,自己还是不如。
国王也看了看让娜,皱了皱眉毛。总管大臣适时提醒,让她给回答大家的质疑。
“确实不应该让王国军队出动。”让娜低头思索了一会儿,重新开口。
“我希望,陛下和各位大人给予支持,让我组织虔诚教徒,前往圣城参战。”她认真地说。
贵族们神色各异。有的满脸不屑,有的很是敬佩;有的露出不安的神情,有些却高声喝彩。
总管大臣有意无意地看了眼芒勒尔,发现他居然主动跑到前排,探出脑袋,盯着让娜的背影。虽然依旧没有开口,但眼神里明显地带着怜惜与悲悯。
巴里希人其实十分热衷于参加历次神圣远征。因为人口众多,加上早早废除了诸子析产的制度,导致这里总是不缺愿意出门冒险、打出片新天地的人。
然而从以往的经历看,也只有贵族们的军队,能胜任大部分任务。那些民间自行发起的远征队,如果缺乏组织和护送,绝大部分作用,也就是减轻出发地的人口压力罢了。
这家伙是真的相信自己有神眷顾,百战百胜?总管大臣一时间,竟然有些担心——各方面的担心。
“让娜小姐自己带队的话,再好不过了。”宫廷神父的话传入耳畔——这家伙态度再次急转弯了。
一众贵族都表示支持——不管是崇拜她的,还是厌恶她的。只有几个人面露忧色,但也没有直接开口。总管大臣知道,这次的东方式谋划,已经成功了。
主教和国王交谈了句,走到让娜身前,示意大家安静。
“如果神灵眷顾,那么,胜利必然是属于你的,孩子。”他对着让娜,高声祝福,随后念诵起祷文。
——如果不胜利呢?群起的祈祷声里,总管大臣暗自替他补充道。
为了王国和即将到来的战争,而发起的祷告,很快结束了。国王下令散会,大家便各自离开。
总管大臣和几名贵族聊了许久,又去拜会了神父。等他离开行宫,经过外面小镇的广场时,发现让娜小姐站在木箱子上,正对着众人,发表演说。
他摇摇头,合上马车的窗户,打开另外一边,却看到芒勒尔站在人群外,也在观察着让娜。
大臣让车夫停下,向芒勒尔打招呼,请他上车。
“您看起来情绪不太好,爵士。”他笑着说:“是因为让娜的事情么?”
“是的。”芒勒尔摊摊手,并不掩饰自己的神色:“如果她把自己搭进去了……”
“那她会成为圣徒。”大臣比划了下:“按主教的说法,‘真正的圣女’。”
“这么下去,下次还会有平民会愿意站出来,拯救王国么。”芒勒尔皱了皱眉头:“再遇到这种情况,恐怕不会有新的圣女了。到时候,估计只能直接投降了吧。”
“王国竟然需要平民拯救,本身就是件异常的事情。让一个女人、一个村姑来做这种‘伟大之事’,比败给一位可敬的对手,更加糟糕。”大臣靠在垫子上。
他盯着芒勒尔,提醒道:“这次的事情,本来该由外交手段——也就是您的工作岗位,来负责的。”
芒勒尔是个聪明人,一下就听懂了他的暗示,默然不语。
这时,旁边的人群里,传出一阵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。大臣忍不住再次打开窗户,发现当地人簇拥着让娜,正在兴奋地大喊大叫。
让娜手里拿着根旗杆,上面只挂着张白布——她原来的旗子,估计是损坏,或者被东方人扣了。只是,众人似乎也不太在意。
大臣耸耸肩,关上了窗户。
“平民们还是这样,容易头脑发热。”他转过身,宽容地问:“您还有什么想说的么?”
“哦,我希望提前支取一笔外交特别经费。”芒勒尔回过神,答道。
“去做什么?”大臣问。
“我希望去阿尔比昂,努力说服他们不要趁这次,发动新的进攻——这是我的岗位要求。”芒勒尔捏了捏下巴上的小胡子,解释道:“明天我就去向陛下进言,之后立刻出发。所以,希望财政大臣,这次可以快一点。”
“哦,当然。”大臣了然地点点头,露出欣赏的神情:“只要陛下同意,我会帮你催催他的。”
“也别少了。”芒勒尔揶揄道:“上次陛下拨给让娜的赎身费,到现在都没到齐,还是她的朋友们集资垫付的——如今都有笑话了,说财政大臣路上碰见个村姑,都要掀起她的裙子,寻找里面有没有藏着的金币。”
总管大臣忍不住也跟着笑了起来。芒勒尔趁势告辞,他也按礼节回应,让对方离开了。
过了一会儿,他又回过神。仔细想了想,发现刚才的笑话,好像也没那么简单。
“这个狡猾的家伙。”他叹了口气:“去了趟东方,恐怕学了不少东西。”
他吩咐车夫继续前进,自己接着思考起来。只是外面太吵,让他颇为心烦。
心绪一乱,难免胡思乱想。大臣也放弃了集中精力的努力,准备回家再说。
马车转弯,他转过头,发现后窗里,还是能看见那面白旗——现在,这空白的旗子也和让娜之前那面一样,让他觉得很是碍眼。
“对了,让娜也被东方人抓去不短时间来着。”他突然想起,顺口嘀咕道:“神父说她和东方人没发生什么,没法指控不纯洁——也不知道真的假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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