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四十四章 人心向背 中
掾吏认为,现在的情况是非常明显的。
朝廷虽然对豪商们很宽容,但这两个基本要求,他们是必须完成的。加拉西亚的贸易必须顺畅,豪商们治下也必须安稳。如果不能满足,那就说明现在的地方秩序主导者,已经无力维持这个体系了。
朝廷之前觉得他可以继续干,是因为这套秩序还在正常运作,没有必要去费力改变它。所以,维持这套秩序的豪商,就还有默认存在,乃至偶尔帮他稳定下局面的必要。但如果,这套秩序已经明显败坏,完全不能运作了呢?
那朝廷上下的很多人,就会认定,豪商们已经“没用”了。
汉朝对这些豪酋和商人,从来不是仁慈的。之所以现在显得宽容,只是因为他们还有使用价值。一旦失去价值,那继续袒护他们,帮助他们维持统治,也就得不偿失了。既然旧的已经没了,那还不如直接换个新的。
如果在汉朝,这种行动还有被豪强污蔑的风险,但现在的加拉西亚,没有这么多问题。
朝廷对这种地方,向来是只看结果的。豪强欺压百姓,但秩序尚存,他就可以无视;百姓干掉豪强,只要不干扰朝廷的底线,他们一样可以无视。这种态度,其实是两面的。豪强可以利用,他们当然也可以利用了。
钱先生这段时间的举措,其实就是在试图制造既成事实。他天天没事儿就给大小官吏们讲解经义,其实那讲的不是经,是他对加拉西亚现状的判断和预期的施政方针,和大家讲这些,是在说服他们齐//心办事的。
说到底,加拉西亚目前也只是域外边地。这计谋虽然显得黑,但汉朝对待其他小国时,比这更狠的手段都多了去了,朝廷不怎么在乎的。
只要民间的形势发生了不可挽回的变化,那无论朝廷,还是加拉西亚贵族,都只能承认,豪商们已经失去了笼络的价值。到时候,再进行下一步举措,扶持新兴的力量,也就自然而然了。
其实,现在加拉西亚国君和凉州的长吏,都已经表露出态度了,那只要他们开始组织起来,把豪商的打手教训一顿,给官府一个介入的机会,就足够了。
这招哪怕在中原,都是普通编户民对付豪强的常见方法。看起来很反常,和官府维护权威的基本需求似乎是矛盾的,但只要换个角度,看不同状态下管理的难度和成本,那就好理解了。
中原官府的理想状态,是尽可能事无巨细地管理,能管到每个人是最好的。但实际上,从朝廷开始,每往下扩展一级,增加的成本都是天量的。
汉朝现在在乡、里一级设置官吏,成本就已经高到难以维持了。
中原的小吏,不但事务繁忙,而且薪水极低,甚至要经常自己倒贴钱去完成工作。所以,经常得要有家底的人才能当,因为这是个亏钱的活,一般人都不见得能撑住不破产。只有家境不错的人,才能掏钱去维持工作,求一个上进的机会。
而且,哪怕官场比较清明的州郡,小吏一样整天入不敷出。他估计,这恐怕啥都不是因为管理制度有问题,或者上官太贪婪的缘故,是因为每个乡的产出,本身就养不起这么多专业官吏。
所以,官府根本不喜欢豪强,但豪强总是存在。隔段时间,就有些野心太大或者积怨太深的豪强完蛋,但完蛋之后也就是换了一批人。
说到底,无论是容忍豪强欺负村民,还是容忍村民攻击豪强,原因都是一样的。这都是没钱闹得。
市民们还从来没听说过这种理论,听他说了一番,顿时感觉开了眼界。
掾吏倒是很谦虚,他告诉大家,这些其实都是基础的知识。官府的运作,是有一定逻辑的,有了些经验,遇到类似的问题,就能猜出大致是哪些人,想干什么。
钱先生这次主动改变现状,对朝廷里的贵人们,和凉州当地的官吏,影响都不算大。因为就算他成功,对西洲的贸易也不会有太大影响,无非就是不要这些豪商和行会当中间人,换成大家直接和凉州做生意,结果还能双赢呢。
想来想去,唯一直接受影响的,就是在西洲负责经商的苏白芷了。
苏白芷这两年间,在西洲初步经营起了一个商贸网络,借此迅速获得了巨额利润。但看这个速度就知道,她并不是真的新建了一个贸易网,而是拉拢了各地的豪商,把大家整合起来,凑出来的一个联盟。而这个跨越领地和王国的大商人联盟,最大的敌人,其实就是正在试图加强中央权威的国主夏洛特。
豪商对国家,是没有什么忠诚可言的。夏洛特开始加强对各地的管理,无疑会触犯豪商们的特权和垄断地位,与这些地头蛇发生冲突,现在城里的状况,就是个再典型不过的例子。
而有了这个跨国商会,豪商也能拉来更多的帮手,借助他国合作者的力量,乃至通过苏白芷,和朝廷搭上线,一起来向夏洛特施加压力。
他估计,这次通俗点来说,就是钱先生帮夏洛特,打击苏白芷。
市民们纷纷感慨,真是开了眼界了。有好事者觉得奇怪,问他是怎么知道的。
掾吏说,不止他知道,整个衙门里的小吏们都在传言,说这几人因为钱的问题,已经争执很久了。
凉州官府用度不足,在衙门当差的都清楚。据说,就是因为苏白芷拿皇帝当大旗,把西洲的商旅之利,全都刮走了。钱先生应该很早就不满了,只是这次正好找到了机会。
因为苏白芷不止和加拉西亚抢钱,也和钱先生抢钱。他上次去送公文,亲眼看见钱先生找苏白芷要钱,结果好像没要来,冲着吕主簿等人,在那儿抱怨,说一文钱都不给他,真是太吝啬了。
思来想去,应该就是这个原因了。
和加拉西亚市民们不同,凉州人特别喜欢对官府的事情评头品足,而且每个人都有一堆在各处机要位置当官的亲戚朋友,知道众多不重样的官府秘闻,听起来就好厉害。市民们纷纷拜服,表示愿意听他的。
有人好奇,就问掾吏,他也是官府的吏员,为什么跑来教大家这些?掾吏说,很简单,他也被这豪强的打手欺负了,又不好直接还手。想报复,当然要找个最有效的方法。
大家觉得这人很实诚,可以信任,很快行动起来。
在驻地附近滋事的打手,都是些游手好闲的混混。平日里,这些市民是不敢惹他们的。
倒不是因为打不过,如果一对一单挑,大家还真不怕他们,问题是人家也从来不是一个人。
就算你找机会打趴了他,他的同伙也会来群殴你。就算你特别厉害,一个人能打垮一个帮派,人家背后还有城卫军,有城市法院,有市议会……这些家伙都是打手的后台,和后台的后台,一个人是赢不了他们的。
实际上,就算走合法渠道,普通市民也一样斗不过这些打手。因为他们就是城市秩序的一部分,挑战他们,就是挑战这座城市本身,这还怎么打?
就算有折损,对城里的老爷们来说,也不过是损失了些人形垃圾,但市民自己是要过日子的。所以只要还能过下去,大部分人都会选择忍气吞声。
现在凉州官府不想保他们了,那就正好给大家发泄下了。
和预想的一样,豪商不止对行会下层吝啬,对打手也好不了多少。这些打手也就是拿着微薄的赏赐,替老爷吓唬吓唬人。平时装出凶神恶煞的样子,恐吓和殴打平民,他们可以做到,但真要让他们和有组织的敌人玩命,那他们就得想想了。
在掾吏的指点下,这些市民很快就把驻地周围的打手揍得抱头鼠窜。掾吏也趁机把准备好的汇报递交给上司,说他在城里办公时,已经看见有市民公开驱逐商人家丁。显然城里豪商不得民心,已经快要完蛋了,建议尽快和各方接触,确保城内稳定,保证之前各项安排顺利实施。
由于下层吏员的有意推波助澜,事情发展比钱程预料的都快。
钱程告诉三浦,可以把人都撤出来了。到这一步,已经没有什么悬念了。
他又通过乔瓦里奥,最后告诫商人们,要么留下工坊、住宅等不动产,带着亲信家人,收拾细软,赶紧跑路。否则,他就要顺应民意,恢复城里的秩序了。
吕荹等人以为,钱程是想降低收拾局面的难度,不和那些识大体的商人撕破脸,方便之后尽快恢复秩序。但钱程说,他估计绝大部分人都不会听话的。
虽然现在针对的是行会和豪商,但大家应该很清楚,他们也只是“打手”。他们背后的人,才是加拉西亚这么多年连自家首都都管不住的问题所在。
而他们背后的人,是肯定不会让商人们直接投降逃跑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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朝廷虽然对豪商们很宽容,但这两个基本要求,他们是必须完成的。加拉西亚的贸易必须顺畅,豪商们治下也必须安稳。如果不能满足,那就说明现在的地方秩序主导者,已经无力维持这个体系了。
朝廷之前觉得他可以继续干,是因为这套秩序还在正常运作,没有必要去费力改变它。所以,维持这套秩序的豪商,就还有默认存在,乃至偶尔帮他稳定下局面的必要。但如果,这套秩序已经明显败坏,完全不能运作了呢?
那朝廷上下的很多人,就会认定,豪商们已经“没用”了。
汉朝对这些豪酋和商人,从来不是仁慈的。之所以现在显得宽容,只是因为他们还有使用价值。一旦失去价值,那继续袒护他们,帮助他们维持统治,也就得不偿失了。既然旧的已经没了,那还不如直接换个新的。
如果在汉朝,这种行动还有被豪强污蔑的风险,但现在的加拉西亚,没有这么多问题。
朝廷对这种地方,向来是只看结果的。豪强欺压百姓,但秩序尚存,他就可以无视;百姓干掉豪强,只要不干扰朝廷的底线,他们一样可以无视。这种态度,其实是两面的。豪强可以利用,他们当然也可以利用了。
钱先生这段时间的举措,其实就是在试图制造既成事实。他天天没事儿就给大小官吏们讲解经义,其实那讲的不是经,是他对加拉西亚现状的判断和预期的施政方针,和大家讲这些,是在说服他们齐//心办事的。
说到底,加拉西亚目前也只是域外边地。这计谋虽然显得黑,但汉朝对待其他小国时,比这更狠的手段都多了去了,朝廷不怎么在乎的。
只要民间的形势发生了不可挽回的变化,那无论朝廷,还是加拉西亚贵族,都只能承认,豪商们已经失去了笼络的价值。到时候,再进行下一步举措,扶持新兴的力量,也就自然而然了。
其实,现在加拉西亚国君和凉州的长吏,都已经表露出态度了,那只要他们开始组织起来,把豪商的打手教训一顿,给官府一个介入的机会,就足够了。
这招哪怕在中原,都是普通编户民对付豪强的常见方法。看起来很反常,和官府维护权威的基本需求似乎是矛盾的,但只要换个角度,看不同状态下管理的难度和成本,那就好理解了。
中原官府的理想状态,是尽可能事无巨细地管理,能管到每个人是最好的。但实际上,从朝廷开始,每往下扩展一级,增加的成本都是天量的。
汉朝现在在乡、里一级设置官吏,成本就已经高到难以维持了。
中原的小吏,不但事务繁忙,而且薪水极低,甚至要经常自己倒贴钱去完成工作。所以,经常得要有家底的人才能当,因为这是个亏钱的活,一般人都不见得能撑住不破产。只有家境不错的人,才能掏钱去维持工作,求一个上进的机会。
而且,哪怕官场比较清明的州郡,小吏一样整天入不敷出。他估计,这恐怕啥都不是因为管理制度有问题,或者上官太贪婪的缘故,是因为每个乡的产出,本身就养不起这么多专业官吏。
所以,官府根本不喜欢豪强,但豪强总是存在。隔段时间,就有些野心太大或者积怨太深的豪强完蛋,但完蛋之后也就是换了一批人。
说到底,无论是容忍豪强欺负村民,还是容忍村民攻击豪强,原因都是一样的。这都是没钱闹得。
市民们还从来没听说过这种理论,听他说了一番,顿时感觉开了眼界。
掾吏倒是很谦虚,他告诉大家,这些其实都是基础的知识。官府的运作,是有一定逻辑的,有了些经验,遇到类似的问题,就能猜出大致是哪些人,想干什么。
钱先生这次主动改变现状,对朝廷里的贵人们,和凉州当地的官吏,影响都不算大。因为就算他成功,对西洲的贸易也不会有太大影响,无非就是不要这些豪商和行会当中间人,换成大家直接和凉州做生意,结果还能双赢呢。
想来想去,唯一直接受影响的,就是在西洲负责经商的苏白芷了。
苏白芷这两年间,在西洲初步经营起了一个商贸网络,借此迅速获得了巨额利润。但看这个速度就知道,她并不是真的新建了一个贸易网,而是拉拢了各地的豪商,把大家整合起来,凑出来的一个联盟。而这个跨越领地和王国的大商人联盟,最大的敌人,其实就是正在试图加强中央权威的国主夏洛特。
豪商对国家,是没有什么忠诚可言的。夏洛特开始加强对各地的管理,无疑会触犯豪商们的特权和垄断地位,与这些地头蛇发生冲突,现在城里的状况,就是个再典型不过的例子。
而有了这个跨国商会,豪商也能拉来更多的帮手,借助他国合作者的力量,乃至通过苏白芷,和朝廷搭上线,一起来向夏洛特施加压力。
他估计,这次通俗点来说,就是钱先生帮夏洛特,打击苏白芷。
市民们纷纷感慨,真是开了眼界了。有好事者觉得奇怪,问他是怎么知道的。
掾吏说,不止他知道,整个衙门里的小吏们都在传言,说这几人因为钱的问题,已经争执很久了。
凉州官府用度不足,在衙门当差的都清楚。据说,就是因为苏白芷拿皇帝当大旗,把西洲的商旅之利,全都刮走了。钱先生应该很早就不满了,只是这次正好找到了机会。
因为苏白芷不止和加拉西亚抢钱,也和钱先生抢钱。他上次去送公文,亲眼看见钱先生找苏白芷要钱,结果好像没要来,冲着吕主簿等人,在那儿抱怨,说一文钱都不给他,真是太吝啬了。
思来想去,应该就是这个原因了。
和加拉西亚市民们不同,凉州人特别喜欢对官府的事情评头品足,而且每个人都有一堆在各处机要位置当官的亲戚朋友,知道众多不重样的官府秘闻,听起来就好厉害。市民们纷纷拜服,表示愿意听他的。
有人好奇,就问掾吏,他也是官府的吏员,为什么跑来教大家这些?掾吏说,很简单,他也被这豪强的打手欺负了,又不好直接还手。想报复,当然要找个最有效的方法。
大家觉得这人很实诚,可以信任,很快行动起来。
在驻地附近滋事的打手,都是些游手好闲的混混。平日里,这些市民是不敢惹他们的。
倒不是因为打不过,如果一对一单挑,大家还真不怕他们,问题是人家也从来不是一个人。
就算你找机会打趴了他,他的同伙也会来群殴你。就算你特别厉害,一个人能打垮一个帮派,人家背后还有城卫军,有城市法院,有市议会……这些家伙都是打手的后台,和后台的后台,一个人是赢不了他们的。
实际上,就算走合法渠道,普通市民也一样斗不过这些打手。因为他们就是城市秩序的一部分,挑战他们,就是挑战这座城市本身,这还怎么打?
就算有折损,对城里的老爷们来说,也不过是损失了些人形垃圾,但市民自己是要过日子的。所以只要还能过下去,大部分人都会选择忍气吞声。
现在凉州官府不想保他们了,那就正好给大家发泄下了。
和预想的一样,豪商不止对行会下层吝啬,对打手也好不了多少。这些打手也就是拿着微薄的赏赐,替老爷吓唬吓唬人。平时装出凶神恶煞的样子,恐吓和殴打平民,他们可以做到,但真要让他们和有组织的敌人玩命,那他们就得想想了。
在掾吏的指点下,这些市民很快就把驻地周围的打手揍得抱头鼠窜。掾吏也趁机把准备好的汇报递交给上司,说他在城里办公时,已经看见有市民公开驱逐商人家丁。显然城里豪商不得民心,已经快要完蛋了,建议尽快和各方接触,确保城内稳定,保证之前各项安排顺利实施。
由于下层吏员的有意推波助澜,事情发展比钱程预料的都快。
钱程告诉三浦,可以把人都撤出来了。到这一步,已经没有什么悬念了。
他又通过乔瓦里奥,最后告诫商人们,要么留下工坊、住宅等不动产,带着亲信家人,收拾细软,赶紧跑路。否则,他就要顺应民意,恢复城里的秩序了。
吕荹等人以为,钱程是想降低收拾局面的难度,不和那些识大体的商人撕破脸,方便之后尽快恢复秩序。但钱程说,他估计绝大部分人都不会听话的。
虽然现在针对的是行会和豪商,但大家应该很清楚,他们也只是“打手”。他们背后的人,才是加拉西亚这么多年连自家首都都管不住的问题所在。
而他们背后的人,是肯定不会让商人们直接投降逃跑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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