续5
注2:伊斯玛仪式转型,与波斯难题
这个问题在世界很多文明都有体现,只不过在波斯,出现的很早而且特别明显。
在一个政教合一的国家里,拥有政治权力的人,和拥有宗教权力的人,也并不一定是重合的。一般来说,拥有宗教权力的人会更多些。
在中国也有这种情况。比如没有官职的士大夫,一样有主持祭祀、仪式的能力,和维持教化的责任。靠着这些身份,即使不在朝廷中任职的人,也能通过“乡论”、“清议”施加影响。这个就属于神权的范畴了。
在波斯,从萨珊时代开始,祭司也履行着类似的职能。后来,也只是伊斯兰教教法学家取代了执法穆护们。
波斯风格浓厚的阿拔斯王朝充分利用了这个传统,任命教法官(穆夫提、卡迪等)深入各地,监督法律实施,处置和调解民间的纠纷。和分封的领主不同,教法官系统是垂直的,有层层管辖的关系,中央教法官(总穆夫提)直接对哈里发本人负责。就这样,在一个封建性质浓厚的国家里,搭建起了一个可以加强中央监管的系统。
但好景不长,波斯人打不过纷至沓来的突厥势力。统一的政权被打的稀碎,教法官系统也崩溃了。
失去了中央之后,教法学家们互不统属,开始各自为政,彼此之间的统属关系也断了。但麻烦的是,他们还在共用同一个合法性来源,彼此之间还是相通的。
也就是说,理论上,一个领地上的教法学者,如果有足够的威望,是可以直接干涉另一个另一个领地的合法性的。尤其是后来哈里发的权威也衰落之后,连个调解的都没了。
对阿拉伯人来说这倒是还好,他们本来就挺散装的,天天各路军阀和部族打来打去,也无所谓了。但对那些有理论基础、想稳定秩序的波斯人来说,就要了命了。
萨法维王朝后来强行转到什叶派,很大程度上缓解了这个问题。
因为一个政权的合法性,其实最好是不要被质疑的。(参考前文,雍正和乾隆那部分,这里就不赘述了)
所以,如果有可能,应该尽量避免给他人这个机会。尤其是这些属于同一个体系,能直接干预自己的合法性解释,但又处于其他领地,没法直接管辖的教法学家。否则,别国找个有威信的教法学家,天天说你不清真,鼓动信众反对政权,这就很麻烦了……
伊斯玛仪解决这个问题的方式是,放弃了自家原来的教派,转而选择了什叶派里,一个在当时都比较冷门的分支,这样就尽量排除了外来教士和既有教派的影响,确保一个独属于自己的合法性体系。
另一边,他放弃了苏丹之类的头衔,转而重新启用了波斯传统的“万王之王”。
当初伊斯兰教崛起的时候,主要敌人之一就是波斯,从军事到宗教都在冲突。在他们的典籍里,万王之王是个大boss头衔。
所以在当时的舆论背景里,自称万王之王,大概就……跟苏共书记自称沙皇差不多,属于严重宗教不正确。
伊斯玛仪就整了这么个巨大异端出来。
因为他这个思路的原理,就是“我异端也”。我另起炉灶,不跟你玩了。而且波斯人的文明,也足够支撑一个另立的内核,因此这种波斯特色伊斯兰教,不但能成功立足,阻断别人的干涉,还能反过来影响外面。
但紧接着,麻烦又复刻了。
波斯人再次出现兵弱不堪战的老毛病,天天被(绿)罗马揍。(绿)罗马揍完,(第三)罗马也来揍他。结果,波斯被揍的天天丢地,而且丢的地很多都是传统精华部分。
现在这个伊朗,比起当初的波斯,其实跟南宋都差不多了。两河流域的地盘全给罗马人抢了,只能缩山里。连什叶派的老圣城纳杰夫和卡尔巴拉也全丢了。现在的伊朗圣城库姆,属于被人打的“衣冠东渡”之后才兴起的……
丢地丢人之后,伊斯玛仪时代解决的问题也重新出现了。
什叶派地区和信徒们又不属于一个国家了,而且相当一部分权威都还在外面。
这时候,他也沦落到和南宋相似的合法性困境了。而且,这个问题比南宋还严重。
华夏式王朝的“天”,是文明型的,它授权的范围有一定的边界。比如蛮夷攻击朝廷的合法性,作用就很有限,因为没什么人会在乎。
而这个边界,又比较模糊。到底谁算华夏,谁有资格来争夺这个合法性,界限也是不太明确的,受到文明程度、相处关系、血缘亲戚、地域分布,乃至个人具体表现等等众多因素影响。实际使用中,往往只能归为“很华夏”、“比较华夏”、“不太华夏”这样,是找不到一个明确界定标准的。所以反过来,大家也可以互相找借口排斥对方,减弱干涉的力度。
但一神教的“天”,在教义上是普世的。这种设定有利于快速传教和扩张,但很不利于抵制干涉。这个教派毕竟只是“波斯人掌控的教派”,不是“波斯人的教派”。当它不再被波斯人单独掌控的时候,问题就来了。
什叶派的高级教士,没有严格的上下级关系,教法学家们也没有明确的教区划分,一个教法学下达的教令(“法特瓦”),效力如何也是看自己的宗教权威。这就导致国外的教士,可以跨国下教令,指导国内的信徒。而威望最高、教士最多的地方,就是位于伊拉克的纳杰夫。
这种影响到了什么程度呢……
1891年的波斯烟草抗议(可以看做波斯人的保路运动,为波斯王朝的覆灭埋下了伏笔),20世纪初的波斯宪政革命,都是伊拉克的教法学家领导的。
这个影响一直持续到现代。两伊战争的时候,伊朗方面逮捕了一名阿亚图拉级的高级教士,因为他认为伊拉克那边才更正统,于是下了教令,要求什叶派信徒不要和伊拉克人作战。
可以想象一下,天天出这种事儿,得有多麻烦。
这个问题怎么解决,他们自己也不知道。因为现在已经没有第二个伊斯玛仪了……
注3:玉米哈里发的大危机
讲这么多,主要是波斯这个例子太典型了,而且逻辑相对简单,能帮助大家了解这个模型。
现在我们回到苏联的合法性问题上来。
苏联的合法性来自哪里?来自一个普世性的信仰。
政权上的建立者,和信仰上的开国导师,是谁?是列先知。
但国家建立没多久,先知就去世了,留下了一堆未完成的工作。
那么,祭祀权和政权上,先知的继承人是谁?
这里就出现第一波问题了。
官方的说法,继承人是钢铁哈里发。但交接过程中,不乏分歧、争端,乃至暴力。从这个时候开始,就有人质疑传承的合法性了。不过钢铁哈里发对国家贡献很大,这个时期国力迅速发展,还实现了巨大的军事胜利,消灭了自称雅利安人的帝国。因此,他很有威望,这个时代被追随者们称为“正统哈里发时代”。
但也有人不承认他,比如一些教士就认为,自己追随的、被钢铁哈里发杀害的伊玛目,才是先知正统的继承人。
钢铁哈里发去世之后,继承问题又闹出了事。经过又一番争夺,玉米哈里发夺取了权力。
但现在,国外出现问题了。
注意他的名字。在设定里,红衣大食应该是由所有拥有共同信仰的领地组成的,是所有信徒的祖国。以往的模式里,红衣大食也是最高祭祀权所在地,以他为中心,不断派遣加齐和教法学家,给各地提供指导。而各地信徒也要服从领导,武装保卫哈里发。
但玉米哈里发这会儿,出事了。
在东方的契丹地区,出现了一位……我们称他为湖南大经师。湖南大经师威望很高,对全世界的信徒都有影响力,能够威胁到玉米哈里发等人对释经权的垄断。
前面我们说过,“天”和“天”的范围不同。有些天独属于某个领地或者民族。有些天则是文明型的,属于某个“小世界”。而红衣大食的“天”是普世的,理论上是无边界的。
所以,理论上这个“天”可以在任何地方落脚,把任何地方当中心,红衣大食自己都管不住。一旦出来个大经师,“释天”权就可能转移了。
还记得上文说的,跨国发教令的问题么?玉米哈里发就面对这种情况。比如,当他想要开除钢铁哈里发时,湖南大经师就表示反对。
玉米哈里发没有开宗立派的能力,又否认了自己的正统传承,其实是严重破坏合法性的行为。但湖南大经师的行为,对他刺激更强,因为这是挑战他对释经权的权威——对玉米哈里发来说,他必须担心教令的跨国作用这个问题了。
这时候,如果站在玉米哈里发的视角,应该如何解决这个问题呢?
一般来说,有这么几个选择。
最简单直白的,就是去和湖南大经师辩经。只要辩赢了,证明自己造诣更高,就能顺理成章地夺回释经权,还能获得教法学家们的支持,向契丹跨国发教令。
但玉米哈里发在这方面,显然没什么造诣,辩经要被吊打……
第二种办法,就是物理消灭异端。派遣阿萨辛,或者发动圣战,把不听话的经师消灭掉。
这个也没成功,实际上他也不敢。除了异端,他老家旁边还有异教徒呢。真打起来,老家肯定要吃十字军的。
第三种方法,利用现在还有的祭祀权权威,强行开除湖南大经师的教籍,扶持反对者。
这个放早前还有希望,这会儿已经不行了。因为当年,红衣大食也派遣过加齐去契丹,但他委任的加齐都打不过当地的光头军阀,这个就没辙了……时间长了,加齐们竞争不过湖南大经师,已经没太大影响力了。
当然,还有最后一种未曾设想的道路——谁行谁上。
能力不行,那就找能力行的人干呗。
当年蒙古人想统治亚欧大陆,所以能拉一堆河北人代打。现在的理论,总比蒙古人先进吧;法理的号召力,总比蒙古人靠谱吧;教义的普世性,总比蒙古人强吧;既然如此,你直接拉湖南人代打不行么。
都不用给多高的权力,就学蒙古人,在朝廷里给湖南大经师留个丞相位子,那今后都不用他号召,天天都有超级契丹人来武装保卫哈里发。
结果就是不行。
所以怎么办?答案是就是没什么好办法。
不仅对湖南大经师没办法,他对其他地方自学成才的经师们也没办法。玉米哈里发到后来干脆躺平了,靠转发湖南大经师的文章,跟其他异端辩经。直到双方无法互相容忍,彻底撕破脸为止。
注4:法蒂玛式合法性,与勋章哈里发的解法
法蒂玛王朝的哈里发穆仪兹征服了埃及。他宣称自己的家族是先知的女儿法蒂玛的后代,所以拥有合法性。
一位在当地颇有声望的宗教学者,考证了他们的谱系,觉得不对劲,因此提出质疑,要求他拿出更多证据。哈里发于是拔出自己的剑,说“这就是我的家谱”。又向众人分发财宝,说“这就是我的证据”。
于是大家都不再表示质疑,法蒂玛王朝的统治也稳定了下来。
勋章哈里发的时候,这个问题还在呢。当然,想解决的办法一直不是单一的。用剑去威胁反对者,用钱去收买中立人士,也不是不行。
收买这个思路非常早,当年就试图收买过光头军阀。但问题还是之前说的,这个世界还有十字军呢——而且人家十字军更有钱。光头军阀转头就投靠十字军了。
勋章哈里发的时候也是如此。收了钱的领主们天天假意改信,两头吃(乃至改都懒得改)。到最后,补贴了不少钱,收获却很有限。
而且理论上一个信仰的盟友,也有不少撕破脸。比如契丹国,人家现在就跟十字军组渎圣同盟去了。
契丹国其实也面临过类似的问题,但湖南大经师归真之后,人家就开始慢慢转型了。
同样是上文说的,伊斯玛仪式思路,而且人家做的比波斯人更高明。契丹人直接声明,这就是特别属于他们本国/本文明的经义。
因为人家不仅是个国家,也是个文明,所以等于给这个专属教义设置了很高的灵活性,今后怎么解释,都能控制在自己手里。
完全靠大宗师自己的个人造诣和威望,来维持整个政权的合法性,本来就很不稳定。一旦大宗师没了,很容易就会被外来者乱干扰。换了新规则,就能利用上文说的“文明自带的边界墙”,挡掉外来力量对于合法性的影响。
但这个方法,红衣大食学不来……
这确实是最稳的思路,但前提是,要有一个自己的文明内核,而且底子越厚越好。所以波斯人可以用,契丹人可以用,法国人也可以用,但大食他不行。
大食本来就没啥文化,就是个军事国家。他也没什么文明内核,所谓内核,都是靠先知那代人硬捏,强行给他拉到了从未有过的高度。
这些遗德之外,他就没什么了,你说他怎么转型……
直到最后,也没人提出个有效的方法来。
当然,这只是一个视角。不过只从这一个视角,就能看出来问题有多大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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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个问题在世界很多文明都有体现,只不过在波斯,出现的很早而且特别明显。
在一个政教合一的国家里,拥有政治权力的人,和拥有宗教权力的人,也并不一定是重合的。一般来说,拥有宗教权力的人会更多些。
在中国也有这种情况。比如没有官职的士大夫,一样有主持祭祀、仪式的能力,和维持教化的责任。靠着这些身份,即使不在朝廷中任职的人,也能通过“乡论”、“清议”施加影响。这个就属于神权的范畴了。
在波斯,从萨珊时代开始,祭司也履行着类似的职能。后来,也只是伊斯兰教教法学家取代了执法穆护们。
波斯风格浓厚的阿拔斯王朝充分利用了这个传统,任命教法官(穆夫提、卡迪等)深入各地,监督法律实施,处置和调解民间的纠纷。和分封的领主不同,教法官系统是垂直的,有层层管辖的关系,中央教法官(总穆夫提)直接对哈里发本人负责。就这样,在一个封建性质浓厚的国家里,搭建起了一个可以加强中央监管的系统。
但好景不长,波斯人打不过纷至沓来的突厥势力。统一的政权被打的稀碎,教法官系统也崩溃了。
失去了中央之后,教法学家们互不统属,开始各自为政,彼此之间的统属关系也断了。但麻烦的是,他们还在共用同一个合法性来源,彼此之间还是相通的。
也就是说,理论上,一个领地上的教法学者,如果有足够的威望,是可以直接干涉另一个另一个领地的合法性的。尤其是后来哈里发的权威也衰落之后,连个调解的都没了。
对阿拉伯人来说这倒是还好,他们本来就挺散装的,天天各路军阀和部族打来打去,也无所谓了。但对那些有理论基础、想稳定秩序的波斯人来说,就要了命了。
萨法维王朝后来强行转到什叶派,很大程度上缓解了这个问题。
因为一个政权的合法性,其实最好是不要被质疑的。(参考前文,雍正和乾隆那部分,这里就不赘述了)
所以,如果有可能,应该尽量避免给他人这个机会。尤其是这些属于同一个体系,能直接干预自己的合法性解释,但又处于其他领地,没法直接管辖的教法学家。否则,别国找个有威信的教法学家,天天说你不清真,鼓动信众反对政权,这就很麻烦了……
伊斯玛仪解决这个问题的方式是,放弃了自家原来的教派,转而选择了什叶派里,一个在当时都比较冷门的分支,这样就尽量排除了外来教士和既有教派的影响,确保一个独属于自己的合法性体系。
另一边,他放弃了苏丹之类的头衔,转而重新启用了波斯传统的“万王之王”。
当初伊斯兰教崛起的时候,主要敌人之一就是波斯,从军事到宗教都在冲突。在他们的典籍里,万王之王是个大boss头衔。
所以在当时的舆论背景里,自称万王之王,大概就……跟苏共书记自称沙皇差不多,属于严重宗教不正确。
伊斯玛仪就整了这么个巨大异端出来。
因为他这个思路的原理,就是“我异端也”。我另起炉灶,不跟你玩了。而且波斯人的文明,也足够支撑一个另立的内核,因此这种波斯特色伊斯兰教,不但能成功立足,阻断别人的干涉,还能反过来影响外面。
但紧接着,麻烦又复刻了。
波斯人再次出现兵弱不堪战的老毛病,天天被(绿)罗马揍。(绿)罗马揍完,(第三)罗马也来揍他。结果,波斯被揍的天天丢地,而且丢的地很多都是传统精华部分。
现在这个伊朗,比起当初的波斯,其实跟南宋都差不多了。两河流域的地盘全给罗马人抢了,只能缩山里。连什叶派的老圣城纳杰夫和卡尔巴拉也全丢了。现在的伊朗圣城库姆,属于被人打的“衣冠东渡”之后才兴起的……
丢地丢人之后,伊斯玛仪时代解决的问题也重新出现了。
什叶派地区和信徒们又不属于一个国家了,而且相当一部分权威都还在外面。
这时候,他也沦落到和南宋相似的合法性困境了。而且,这个问题比南宋还严重。
华夏式王朝的“天”,是文明型的,它授权的范围有一定的边界。比如蛮夷攻击朝廷的合法性,作用就很有限,因为没什么人会在乎。
而这个边界,又比较模糊。到底谁算华夏,谁有资格来争夺这个合法性,界限也是不太明确的,受到文明程度、相处关系、血缘亲戚、地域分布,乃至个人具体表现等等众多因素影响。实际使用中,往往只能归为“很华夏”、“比较华夏”、“不太华夏”这样,是找不到一个明确界定标准的。所以反过来,大家也可以互相找借口排斥对方,减弱干涉的力度。
但一神教的“天”,在教义上是普世的。这种设定有利于快速传教和扩张,但很不利于抵制干涉。这个教派毕竟只是“波斯人掌控的教派”,不是“波斯人的教派”。当它不再被波斯人单独掌控的时候,问题就来了。
什叶派的高级教士,没有严格的上下级关系,教法学家们也没有明确的教区划分,一个教法学下达的教令(“法特瓦”),效力如何也是看自己的宗教权威。这就导致国外的教士,可以跨国下教令,指导国内的信徒。而威望最高、教士最多的地方,就是位于伊拉克的纳杰夫。
这种影响到了什么程度呢……
1891年的波斯烟草抗议(可以看做波斯人的保路运动,为波斯王朝的覆灭埋下了伏笔),20世纪初的波斯宪政革命,都是伊拉克的教法学家领导的。
这个影响一直持续到现代。两伊战争的时候,伊朗方面逮捕了一名阿亚图拉级的高级教士,因为他认为伊拉克那边才更正统,于是下了教令,要求什叶派信徒不要和伊拉克人作战。
可以想象一下,天天出这种事儿,得有多麻烦。
这个问题怎么解决,他们自己也不知道。因为现在已经没有第二个伊斯玛仪了……
注3:玉米哈里发的大危机
讲这么多,主要是波斯这个例子太典型了,而且逻辑相对简单,能帮助大家了解这个模型。
现在我们回到苏联的合法性问题上来。
苏联的合法性来自哪里?来自一个普世性的信仰。
政权上的建立者,和信仰上的开国导师,是谁?是列先知。
但国家建立没多久,先知就去世了,留下了一堆未完成的工作。
那么,祭祀权和政权上,先知的继承人是谁?
这里就出现第一波问题了。
官方的说法,继承人是钢铁哈里发。但交接过程中,不乏分歧、争端,乃至暴力。从这个时候开始,就有人质疑传承的合法性了。不过钢铁哈里发对国家贡献很大,这个时期国力迅速发展,还实现了巨大的军事胜利,消灭了自称雅利安人的帝国。因此,他很有威望,这个时代被追随者们称为“正统哈里发时代”。
但也有人不承认他,比如一些教士就认为,自己追随的、被钢铁哈里发杀害的伊玛目,才是先知正统的继承人。
钢铁哈里发去世之后,继承问题又闹出了事。经过又一番争夺,玉米哈里发夺取了权力。
但现在,国外出现问题了。
注意他的名字。在设定里,红衣大食应该是由所有拥有共同信仰的领地组成的,是所有信徒的祖国。以往的模式里,红衣大食也是最高祭祀权所在地,以他为中心,不断派遣加齐和教法学家,给各地提供指导。而各地信徒也要服从领导,武装保卫哈里发。
但玉米哈里发这会儿,出事了。
在东方的契丹地区,出现了一位……我们称他为湖南大经师。湖南大经师威望很高,对全世界的信徒都有影响力,能够威胁到玉米哈里发等人对释经权的垄断。
前面我们说过,“天”和“天”的范围不同。有些天独属于某个领地或者民族。有些天则是文明型的,属于某个“小世界”。而红衣大食的“天”是普世的,理论上是无边界的。
所以,理论上这个“天”可以在任何地方落脚,把任何地方当中心,红衣大食自己都管不住。一旦出来个大经师,“释天”权就可能转移了。
还记得上文说的,跨国发教令的问题么?玉米哈里发就面对这种情况。比如,当他想要开除钢铁哈里发时,湖南大经师就表示反对。
玉米哈里发没有开宗立派的能力,又否认了自己的正统传承,其实是严重破坏合法性的行为。但湖南大经师的行为,对他刺激更强,因为这是挑战他对释经权的权威——对玉米哈里发来说,他必须担心教令的跨国作用这个问题了。
这时候,如果站在玉米哈里发的视角,应该如何解决这个问题呢?
一般来说,有这么几个选择。
最简单直白的,就是去和湖南大经师辩经。只要辩赢了,证明自己造诣更高,就能顺理成章地夺回释经权,还能获得教法学家们的支持,向契丹跨国发教令。
但玉米哈里发在这方面,显然没什么造诣,辩经要被吊打……
第二种办法,就是物理消灭异端。派遣阿萨辛,或者发动圣战,把不听话的经师消灭掉。
这个也没成功,实际上他也不敢。除了异端,他老家旁边还有异教徒呢。真打起来,老家肯定要吃十字军的。
第三种方法,利用现在还有的祭祀权权威,强行开除湖南大经师的教籍,扶持反对者。
这个放早前还有希望,这会儿已经不行了。因为当年,红衣大食也派遣过加齐去契丹,但他委任的加齐都打不过当地的光头军阀,这个就没辙了……时间长了,加齐们竞争不过湖南大经师,已经没太大影响力了。
当然,还有最后一种未曾设想的道路——谁行谁上。
能力不行,那就找能力行的人干呗。
当年蒙古人想统治亚欧大陆,所以能拉一堆河北人代打。现在的理论,总比蒙古人先进吧;法理的号召力,总比蒙古人靠谱吧;教义的普世性,总比蒙古人强吧;既然如此,你直接拉湖南人代打不行么。
都不用给多高的权力,就学蒙古人,在朝廷里给湖南大经师留个丞相位子,那今后都不用他号召,天天都有超级契丹人来武装保卫哈里发。
结果就是不行。
所以怎么办?答案是就是没什么好办法。
不仅对湖南大经师没办法,他对其他地方自学成才的经师们也没办法。玉米哈里发到后来干脆躺平了,靠转发湖南大经师的文章,跟其他异端辩经。直到双方无法互相容忍,彻底撕破脸为止。
注4:法蒂玛式合法性,与勋章哈里发的解法
法蒂玛王朝的哈里发穆仪兹征服了埃及。他宣称自己的家族是先知的女儿法蒂玛的后代,所以拥有合法性。
一位在当地颇有声望的宗教学者,考证了他们的谱系,觉得不对劲,因此提出质疑,要求他拿出更多证据。哈里发于是拔出自己的剑,说“这就是我的家谱”。又向众人分发财宝,说“这就是我的证据”。
于是大家都不再表示质疑,法蒂玛王朝的统治也稳定了下来。
勋章哈里发的时候,这个问题还在呢。当然,想解决的办法一直不是单一的。用剑去威胁反对者,用钱去收买中立人士,也不是不行。
收买这个思路非常早,当年就试图收买过光头军阀。但问题还是之前说的,这个世界还有十字军呢——而且人家十字军更有钱。光头军阀转头就投靠十字军了。
勋章哈里发的时候也是如此。收了钱的领主们天天假意改信,两头吃(乃至改都懒得改)。到最后,补贴了不少钱,收获却很有限。
而且理论上一个信仰的盟友,也有不少撕破脸。比如契丹国,人家现在就跟十字军组渎圣同盟去了。
契丹国其实也面临过类似的问题,但湖南大经师归真之后,人家就开始慢慢转型了。
同样是上文说的,伊斯玛仪式思路,而且人家做的比波斯人更高明。契丹人直接声明,这就是特别属于他们本国/本文明的经义。
因为人家不仅是个国家,也是个文明,所以等于给这个专属教义设置了很高的灵活性,今后怎么解释,都能控制在自己手里。
完全靠大宗师自己的个人造诣和威望,来维持整个政权的合法性,本来就很不稳定。一旦大宗师没了,很容易就会被外来者乱干扰。换了新规则,就能利用上文说的“文明自带的边界墙”,挡掉外来力量对于合法性的影响。
但这个方法,红衣大食学不来……
这确实是最稳的思路,但前提是,要有一个自己的文明内核,而且底子越厚越好。所以波斯人可以用,契丹人可以用,法国人也可以用,但大食他不行。
大食本来就没啥文化,就是个军事国家。他也没什么文明内核,所谓内核,都是靠先知那代人硬捏,强行给他拉到了从未有过的高度。
这些遗德之外,他就没什么了,你说他怎么转型……
直到最后,也没人提出个有效的方法来。
当然,这只是一个视角。不过只从这一个视角,就能看出来问题有多大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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