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卷 欠下的都是债_183
门卫看了杨德水一眼,正要张嘴。杨德水制止他说,你很好,做了门卫应该做的事,用不着向我道歉。
项可平跑到杨德水跟前,做出要伸手要跟杨德水握手的准备。杨德水故意抬了下手,等他伸出双手的时候,又猛地放下了下来。项可平已经递出的双手伸也不是缩又不是,表情甚是难堪。
杨德水侧了侧身子,抬眼看了看别处,说,设计院的衙门好大啊!设计院是座典型的现代大宅院,占地不小,估计有五十多亩,院内座落着六幢多层楼房,每幢房子之间间距很大,到处是绿树红花。院子周围是一圈围墙,完全自成一体,颇似旧式县府衙门。
项可平趁机缩回手,讪讪地说,我们这里算什么衙门,纯技术单位啦。
设计院是省规划建设厅的直属差额事业单位,半事业半企业性质,既是规划建设厅展示技术实力的窗口,也是赚钱的机器。其他部门,譬如水利、市政都有自己的设计院、设计所。这些部门的副职,特别是总工,基本上都是从院所负责人中提拔上来,对院所有着特别的感情。正因为这个原因,几乎所有的院所都不愁没业务,不担心无钱可赚。他们中的相当一部分业务,来自上级的直接委托,也有一部分通过行政主管部门的权力干预而获得。表面上看,全国各地普遍实行了项目招投标制度,设计单位要通过市场竞争获得业务。但这里边有个分级管理和审批的问题,项目越大,管理和审批权限越往上收,地方别说是决定权,就连发言权都没有。项目的开标准备工作和评审专家,都有相应级别的行政主管部门来安排,而每一级行政主管部门在评审打分时,不管是商务标,还是技术标,都会向自己的设计院所倾斜。结果可想而知,往往是肥水不流外人田。有句话讲得好,对个人来说,关键不在于你业务水平有多高,而在于你屁股所坐的位置有多高。位置越高,越是旱涝保收,甚至大收特收。设计院所也是一样,位置高了,大项目就多,赚钱就多。国家正处于建设高峰期,要建设的项目很多很集中,所以各级设计院所都欣欣向荣。繁华背后,却是技术止步不前。没有真正的市场竞争,就不会产生一流的企业。杨德水在政研室工作时,专门写过一篇相关的调研文章,深知行业垄断、半垄断的危害性。
这种制度性**比个人贪污受贿的危害性更大,会危及全社会的技术革新和社会进步。全国几千家规划建筑设计院所,居然找不出一家能挤身国际一流设计院所的行列。芝蒲新区规划方案要采用国际邀请招标,求助国外力量,实在是对一个拥有12亿之众的古老民族的智慧的极大嘲讽。
说大了,为了民族的尊严,说小的,为了打赌不输给张建青,他必须把这场研讨会开得精彩,开得别具生面。杨德水之所以一开始就在项可平面前显派,目的就在于此,他必须在第一个照面里把项可平镇住,让他俯首听命。
杨德水说,好,我今天就是为解决技术问题才上门请教的,走,上你办公室谈去。
办公里里,项可平拿出最好的龙井茶招待杨德水。他心里明白,省长秘书不请自来,肯定有重要的事情要交办。具体什么事,也猜到了一二,只是心中不太确定。他把彻好的龙井茶端到杨德水面前说,杨处,请喝茶。
杨德水伸手接过,放到了茶几上后,问,吴厅长跟你交代过了吧?根据徐东海的安排,由阮云东和高见成出面跟省规划建设局打招呼,让省设计院参加研讨会。省设计院全程参与芝蒲新区规划的前期工作,包括调研,项目可行性报告和立项等基础工作。这些工作是规划方案编制的重要依据。高见成和阮云东不会直接跟设计院打招呼,一般会交办给规划建设厅。吴厅指的是吴承启,他是规划建设厅的厅长。所以,杨德水才有此一问。
项可平问,你是说研讨会吧?
杨德水点了点头。
项可平说,吴厅专门吩咐了,让我们做好充分准备。
杨德水问,除了吴厅,还有谁找你谈过?
其他人?项可平想也没想地说,没有啊!
真正知道开国际研讨会目的的,只有四个人,他们分别柳树智、徐东海、刘震云、阮云东,算上杨德水,也就是五个人。出于保密需要,阮东云不可能跟吴承启说得太细,太具体。吴承启再根据自己的领会情况,把任务传达给项可平,落实到规划建筑设计院。吴承启传达得准不准确,项可平理解得到不到位,杨德水都心中无底。严格来说,这么重要的事情,阮云东应该约谈项可平,秘密交办。或许,阮云东工作忙,还没安排时间约谈。
他问项可平,你都准备了些什么?
项可平说,刚刚着手准备,院里安排下午开会研究。
杨德水说,研究?研究啥?
项可平说,吴厅长吩咐了,让我们代表国内规划设计公司,参加此次研讨会。所以,我们要拿出最好的成果,向国际同行展示我们的规划水平。下午开会,就是专题研究这个问题。我初步打算由自己带头,挑选院里的技术骨干,组成项目攻关小组,根据芝浦新区的地形、地貌特征和人文特点,引进当前国际上最前沿的城市规划理念,拿出最能反应芝浦特色的规划建议书来。
杨德水问,除了规划建议书,还有什么?
项可平回答说,还要做一个演示的ppt文件。
杨德水问,就这样?
项可平说,就这些。研讨会是同行彼此交流经验的一个平台,大家都是这么做的。
杨德水沉默了一下,严肃地说,这肯定不够。
项可平问,你觉得我们还需要补足什么?
杨德水说,除了建议书和演示的ppt文件外,你马上着手准备芝浦新区规划方案编制工作,并且要在研讨会召开前两天,亲自交到我手中。
项可平惊叫起来,这为什么呀?芝浦新区规划方案要进行国际邀请招标,省规划建筑设计院根本不在受邀范围啊。
杨德水板着脸说,这不是你该问的,你只要按我说的办就是了。
这可不是闹着玩的,编制规划方案,少说也要两三百万的成本。再说,十几天的时间,就算设计院全力以赴,恐怕也很难完成。项可平毕竟是搞技术出身的,知识分子的倔犟劲一下子爆发出来,他也唬着脸问,这是你个人的意思,还是越州市政府的意思?
杨德水说,我可以明确告诉你,这不但是越州市委、市政府的意思,更是省委、省政府的意思,是死命令,没有半点讨价还价的余地。
项可平并不买账,但语气明显软了许多,他说,有文件吗?
杨德水说,没有。你要是不相信的话,我可以从头再说一遍,你录音下来,作为依据。不过,我要告诉你,今天你我之间的对话,在研讨会结束前,除了柳书记、徐省长、刘书记和阮市长,还有我外,绝对不能告诉其他任何人。这是秘密任务,不,是绝密任务!
项可平怏求说,你总要告诉我一个原因吧?
杨德水说,等见到规划方案,我自然会告诉你原因。我知道你担心什么,不就是担心编制费没有着落,做了赔本买卖吗?
项可平给他说破心事,便涎着脸说,也不全是。
杨德水说,我可以明确告诉你,编制费一分也不会少你,按此前的报价结算。
不管杨德水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,也不管省委、省政府和越州市委、市政府玩什么噱头,对项可平来说,能赚钱才是硬道理。他说,那好,我马上安排人手进行编制,不过,丑话说在前头,这么赶的时间,编制质量恐怕很难保证。
杨德水说,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,不但要按期完成任务,而且要高质量。
项可平苦着脸说,好吧,我尽力而为吧!
杨德水盯着他说,不是尽力而为,而是必须做到。
项可平咬了咬牙说,行,我全力以赴。
杨德水缓了缓脸色,说,这才对嘛,你别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,到时候只怕感激我都来不及。
项可平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,一脸苦笑。
杨德水说,我再补一句,编制工作一定要秘密进行,除了我讲的四外领导问起外,对其它任何人都不能提起。如果走漏半点风声,只怕你这辈子再也笑不起来了!
项可平生平从未碰到过这种怪事,一时惊若寒蝉。
杨德水见他这副傻模样,又好笑又担心,临走的时候安慰他说,你也不要有思想负担,只要按我说的做,保证错不了。你想想,为什么只安排省院一家国内规划单位参加研讨会?他停了一会儿说,这不是独木桥,而是康庄大道。说完,拍了拍项可平的肩膀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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项可平跑到杨德水跟前,做出要伸手要跟杨德水握手的准备。杨德水故意抬了下手,等他伸出双手的时候,又猛地放下了下来。项可平已经递出的双手伸也不是缩又不是,表情甚是难堪。
杨德水侧了侧身子,抬眼看了看别处,说,设计院的衙门好大啊!设计院是座典型的现代大宅院,占地不小,估计有五十多亩,院内座落着六幢多层楼房,每幢房子之间间距很大,到处是绿树红花。院子周围是一圈围墙,完全自成一体,颇似旧式县府衙门。
项可平趁机缩回手,讪讪地说,我们这里算什么衙门,纯技术单位啦。
设计院是省规划建设厅的直属差额事业单位,半事业半企业性质,既是规划建设厅展示技术实力的窗口,也是赚钱的机器。其他部门,譬如水利、市政都有自己的设计院、设计所。这些部门的副职,特别是总工,基本上都是从院所负责人中提拔上来,对院所有着特别的感情。正因为这个原因,几乎所有的院所都不愁没业务,不担心无钱可赚。他们中的相当一部分业务,来自上级的直接委托,也有一部分通过行政主管部门的权力干预而获得。表面上看,全国各地普遍实行了项目招投标制度,设计单位要通过市场竞争获得业务。但这里边有个分级管理和审批的问题,项目越大,管理和审批权限越往上收,地方别说是决定权,就连发言权都没有。项目的开标准备工作和评审专家,都有相应级别的行政主管部门来安排,而每一级行政主管部门在评审打分时,不管是商务标,还是技术标,都会向自己的设计院所倾斜。结果可想而知,往往是肥水不流外人田。有句话讲得好,对个人来说,关键不在于你业务水平有多高,而在于你屁股所坐的位置有多高。位置越高,越是旱涝保收,甚至大收特收。设计院所也是一样,位置高了,大项目就多,赚钱就多。国家正处于建设高峰期,要建设的项目很多很集中,所以各级设计院所都欣欣向荣。繁华背后,却是技术止步不前。没有真正的市场竞争,就不会产生一流的企业。杨德水在政研室工作时,专门写过一篇相关的调研文章,深知行业垄断、半垄断的危害性。
这种制度性**比个人贪污受贿的危害性更大,会危及全社会的技术革新和社会进步。全国几千家规划建筑设计院所,居然找不出一家能挤身国际一流设计院所的行列。芝蒲新区规划方案要采用国际邀请招标,求助国外力量,实在是对一个拥有12亿之众的古老民族的智慧的极大嘲讽。
说大了,为了民族的尊严,说小的,为了打赌不输给张建青,他必须把这场研讨会开得精彩,开得别具生面。杨德水之所以一开始就在项可平面前显派,目的就在于此,他必须在第一个照面里把项可平镇住,让他俯首听命。
杨德水说,好,我今天就是为解决技术问题才上门请教的,走,上你办公室谈去。
办公里里,项可平拿出最好的龙井茶招待杨德水。他心里明白,省长秘书不请自来,肯定有重要的事情要交办。具体什么事,也猜到了一二,只是心中不太确定。他把彻好的龙井茶端到杨德水面前说,杨处,请喝茶。
杨德水伸手接过,放到了茶几上后,问,吴厅长跟你交代过了吧?根据徐东海的安排,由阮云东和高见成出面跟省规划建设局打招呼,让省设计院参加研讨会。省设计院全程参与芝蒲新区规划的前期工作,包括调研,项目可行性报告和立项等基础工作。这些工作是规划方案编制的重要依据。高见成和阮云东不会直接跟设计院打招呼,一般会交办给规划建设厅。吴厅指的是吴承启,他是规划建设厅的厅长。所以,杨德水才有此一问。
项可平问,你是说研讨会吧?
杨德水点了点头。
项可平说,吴厅专门吩咐了,让我们做好充分准备。
杨德水问,除了吴厅,还有谁找你谈过?
其他人?项可平想也没想地说,没有啊!
真正知道开国际研讨会目的的,只有四个人,他们分别柳树智、徐东海、刘震云、阮云东,算上杨德水,也就是五个人。出于保密需要,阮东云不可能跟吴承启说得太细,太具体。吴承启再根据自己的领会情况,把任务传达给项可平,落实到规划建筑设计院。吴承启传达得准不准确,项可平理解得到不到位,杨德水都心中无底。严格来说,这么重要的事情,阮云东应该约谈项可平,秘密交办。或许,阮云东工作忙,还没安排时间约谈。
他问项可平,你都准备了些什么?
项可平说,刚刚着手准备,院里安排下午开会研究。
杨德水说,研究?研究啥?
项可平说,吴厅长吩咐了,让我们代表国内规划设计公司,参加此次研讨会。所以,我们要拿出最好的成果,向国际同行展示我们的规划水平。下午开会,就是专题研究这个问题。我初步打算由自己带头,挑选院里的技术骨干,组成项目攻关小组,根据芝浦新区的地形、地貌特征和人文特点,引进当前国际上最前沿的城市规划理念,拿出最能反应芝浦特色的规划建议书来。
杨德水问,除了规划建议书,还有什么?
项可平回答说,还要做一个演示的ppt文件。
杨德水问,就这样?
项可平说,就这些。研讨会是同行彼此交流经验的一个平台,大家都是这么做的。
杨德水沉默了一下,严肃地说,这肯定不够。
项可平问,你觉得我们还需要补足什么?
杨德水说,除了建议书和演示的ppt文件外,你马上着手准备芝浦新区规划方案编制工作,并且要在研讨会召开前两天,亲自交到我手中。
项可平惊叫起来,这为什么呀?芝浦新区规划方案要进行国际邀请招标,省规划建筑设计院根本不在受邀范围啊。
杨德水板着脸说,这不是你该问的,你只要按我说的办就是了。
这可不是闹着玩的,编制规划方案,少说也要两三百万的成本。再说,十几天的时间,就算设计院全力以赴,恐怕也很难完成。项可平毕竟是搞技术出身的,知识分子的倔犟劲一下子爆发出来,他也唬着脸问,这是你个人的意思,还是越州市政府的意思?
杨德水说,我可以明确告诉你,这不但是越州市委、市政府的意思,更是省委、省政府的意思,是死命令,没有半点讨价还价的余地。
项可平并不买账,但语气明显软了许多,他说,有文件吗?
杨德水说,没有。你要是不相信的话,我可以从头再说一遍,你录音下来,作为依据。不过,我要告诉你,今天你我之间的对话,在研讨会结束前,除了柳书记、徐省长、刘书记和阮市长,还有我外,绝对不能告诉其他任何人。这是秘密任务,不,是绝密任务!
项可平怏求说,你总要告诉我一个原因吧?
杨德水说,等见到规划方案,我自然会告诉你原因。我知道你担心什么,不就是担心编制费没有着落,做了赔本买卖吗?
项可平给他说破心事,便涎着脸说,也不全是。
杨德水说,我可以明确告诉你,编制费一分也不会少你,按此前的报价结算。
不管杨德水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,也不管省委、省政府和越州市委、市政府玩什么噱头,对项可平来说,能赚钱才是硬道理。他说,那好,我马上安排人手进行编制,不过,丑话说在前头,这么赶的时间,编制质量恐怕很难保证。
杨德水说,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,不但要按期完成任务,而且要高质量。
项可平苦着脸说,好吧,我尽力而为吧!
杨德水盯着他说,不是尽力而为,而是必须做到。
项可平咬了咬牙说,行,我全力以赴。
杨德水缓了缓脸色,说,这才对嘛,你别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,到时候只怕感激我都来不及。
项可平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,一脸苦笑。
杨德水说,我再补一句,编制工作一定要秘密进行,除了我讲的四外领导问起外,对其它任何人都不能提起。如果走漏半点风声,只怕你这辈子再也笑不起来了!
项可平生平从未碰到过这种怪事,一时惊若寒蝉。
杨德水见他这副傻模样,又好笑又担心,临走的时候安慰他说,你也不要有思想负担,只要按我说的做,保证错不了。你想想,为什么只安排省院一家国内规划单位参加研讨会?他停了一会儿说,这不是独木桥,而是康庄大道。说完,拍了拍项可平的肩膀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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